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4 Lifestyle 特刊|我們收藏這樣的設計
談到台灣裝幀設計的指標性人物,聶永真絕對名列其中。入行逾 20 年,說他見證了台灣裝幀設計流變也不為過。從書本到唱片,作品風格橫跨流行、小眾、前衛,各種想過或從未想過的裝幀,都有可能出於他手。
關於裝幀設計,聶永真是這麼說的:「裝幀是一種感性的載體,能讓設計師在框架裡找到玩樂的空間,這也是我至今持續做下去的原因。」那天,聶永真坐在「永真急制」高雄工作室的橘色牛皮低矮沙發上,和我們娓娓道來他長達 25 年的裝幀設計歷程。
在框架之中悠遊地創作
2000 年初,聶永真剛入行,是設計生涯中的探索期,比起挑案,更偏向以開放的心態勇於嘗試,與各方創作者合作。歷經大量且廣泛的涉獵,光是「專輯裝幀」作品便超過 400 多張,而設計過的書裝更是不可估量,從中也逐漸梳理出在裝幀設計領域喜歡且擅長的類型。
對聶永真而言,設計師是「有框架的創作者」,在滿足尺寸、預算、需求的前提之下,再將內容轉化為創作。而既然先天上已經受到框架的設限,那麼設計師對於作品是否「有感」,是否對內容、概念產生共鳴,就顯得非常重要,「畢竟要被打中,才能創造出好的作品。」
裝幀設計作為一種「解構」的技藝
某種程度上,裝幀設計在追求創作藝術性的同時,也必須顧及商業需求,以求在市場上獲得反饋與關注,因此,對於專輯和書籍的裝幀,由於期望達成的目標不同,在設計策略上也會有相異的考量,如打造專輯時,視覺上會更突顯藝人的品牌形象;書籍則更著重圖文的意涵。
不過無論是書籍或專輯,聶永真都強調,「內容」與「視覺」必須彼此連結,清楚地轉譯專輯和書籍欲傳遞的理念,才不會在翻閱時產生斷裂感。
以專輯設計為例,比起音樂本身,聶永真更在意專輯概念與命名。「我通常會用專輯名稱作為設計主軸」,在設計初期,與工作室夥伴共同討論,「那些能讓我們第一時間就『聯想』到的元素,通常會被淘汰掉,因為代表已經有人做過了。」由此聚焦出設計的核心,找出未曾做過的設計。他以歌手林宥嘉的作品為例,在視覺呈現上,有別於以往直接將「人物肖像」作為封面主軸,反而是透過「敘事性影像」展現專輯概念。
其次是歌詞本。作為專輯裝幀中重要的「配件」,聶永真將「翻開歌詞本」比喻為一趟享受音樂的旅程,在簡單、輕薄的二十頁裡,設計師僅有十分鐘的時間,讓聽眾在閱讀過程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更需要運用誇張、娛樂性的元素,將圖片與文字調配至恰到好處。
「對我而言,專輯設計是一種近似於『解構』的技術。」所謂解構,意味著專注於專輯裝幀的所有細節,將每一個接觸點都進行有意義的設計,使設計得以作為聆聽者與創作者之間最無痕的橋樑。
相較於專輯需要吸睛的視覺,聶永真認為,書是一種將文本「收於無形」的載體,不以華麗的技巧喧賓奪主,反而是讓讀者在閱讀之中發現設計的深意,或是其中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細節。
翻開《田中央作品集》的書衣,讀者會發現書背上有著一格又一格距離固定的線裝,仔細一看,底部缺少了三格,「基本上,裸背膠裝的穿線距離都是固定的,我們刻意製造的空格,只有當讀者拿掉書衣,才會發現此處的不尋常。」設計過那麼多書籍,聶永真將其作品大致劃分為三類:文字書、圖文書及攝影集。
文字書以內容為主,過於複雜的設計會影響閱讀節奏,因此,設計上著重於版型結構和封面視覺,也會挑選讀起來不會感到負擔、避免存在感過強的紙材。
相對來說,圖文書可以接受較為複雜的結構,設計上也更有發揮空間。以田中央工作群的第一本故事書《在田中央》為例,該作品在圖片的排版上,顛覆固定尺寸的限制,打破與文字對齊的版型,將大量影像素材以錯落的方式排版,增添圖片與文字之間的閱讀節奏。
至於以影像為主的「攝影書」,取決於每位設計師對影像序列的感受,在版面配置上會有多元的呈現。2023 年,聶永真與田中義久、上西祐理,以及岡﨑真理子等人,受邀參與活動企劃「Print House Session」,四名設計師分別與四間日本知名印刷公司組成創作團隊,以攝影師奧山由之的作品《Windows》為主題,最終完成四本風格迥異的藝術書。
其中,聶永真的作品以搶眼的寶藍色為封面,再以藍線與白線穿越書背,呈現不同的裝訂;內頁則以線條、色塊和文字,穿插於攝影作品之間,創造出富有趣味的版面。另一名設計師上西祐理則是以不裝訂的報紙形式,將攝影作品印製在不同尺寸的紙張上,宛如集結海報的收集冊,呈現攝影師多元的作品面貌。由此可見,相同的攝影作品,經過不同設計師的詮釋與轉譯,便能翻玩出截然不同的形象與樂趣。
當代印刷廠的定位翻轉
無論是書籍或唱片,為了將「內容」與「裝幀形體」完整地結合,印刷及後加工是不可或缺的環節。然而,隨著實體書籍和專輯的發行量日益減少,許多相關的傳統技法也出現技術斷層或傳承不易的困境,想找到老師傅或其他可行的替代方案,都將難上加難。
因此,聶永真認為,設計師與印刷廠之間,既是委託關係,更是一起解決問題的夥伴。他為台東新秀作曲家盧葦所做的《邱月雲小姐收》歌詞本,運用了「車布邊」的工法,但是如今要找到願意在紙上車縫布邊的廠商相當不易,最終是透過印刷廠委託熟識的親友,才得以完成。
回顧自身 25 年的設計職涯,聶永真觀察到,印刷產業正面臨兩個方向的改變:首先,過去設計師多半依附在唱片公司、出版社合作的紙廠及印刷廠下,鮮少自行經營相關人脈。不過,過去十多年來,隨著平面設計日漸受到重視,紙廠、印刷廠也開始繞過中間單位,直接與設計師交流,設計師與印刷廠的關係與定位,出現了翻轉,「過去是由客戶決定廠商,現在則是設計師向客戶建議廠商。」
其次,書籍市場萎縮,印刷需求量逐漸減少,導致掌握後加工技術的工廠陸續倒閉,或是出於不符合成本收益,開始拒絕出版社的委託。聶永真表示,因應時代變遷、印刷需求的翻轉,印刷廠開始發展出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生產思維,走向 M 型化發展,一端朝向精緻、高端印刷技術鑽研,另一端則專注於大量、低價的合版印刷,抑或轉而投入包裝、瓶標印製的小眾市場。
實體的轉變是必然的結果
數位化及 AI 時代來臨,實體專輯和書籍究竟會不會消失,始終是相當沉重,又不得不面對的難題。
他以自己剛入行時做的卡帶設計為例,「卡帶後來被CD取代,CD 又逐漸為串流取代,隨著時間推移,載體朝向更高品質、便利的方向轉換,是必然的結果。」當聽眾更多地聚集在網路平台,創作人與唱片公司勢必要轉向數位發行,除非是對銷量非常有把握的專輯,否則製作實體專輯,反而要承擔更大的壓力。
不過,在虛實的消長之間,聶永真的心態依舊積極,「實體確實不斷在萎縮,這與產業願意投注的資源、成本減少有關,但是我認為實體會持續存在。」
「十多年前,就開始有人討論,電子書會不會取代實體書,但是過了這麼長時間,實體書似乎沒有被強壓下去的跡象,反而有一群忠實熱愛實體書的讀者。」這便證明了,實體書作為一種承載知識或內容的媒介,仍然存在著虛擬無法取代的價值,「偏好實體書的讀者,喜歡觸碰到紙張的感受,以及從購買到拿到實體的儀式感。」面對不斷更迭的未來,聶永真建議,設計師需要具備洞察時代的雙眼,以及因應變化的彈性,隨著市場的需求,轉換不同的設計媒材。
走過 25 年的設計生涯,聶永真的工作室已經轉往品牌識別設計、包裝設計的方向前行,或是更偏好製作時間充裕且有趣的案型。那究竟是什麼魅力,讓他每年依然堅持承接初入職場時從事的裝幀設計工作?
「相較於商業案有著清楚、明確的指標或目的」,聶永真笑著說,「我認為,書籍與專輯的裝幀給予設計師的創作空間是非常大的。裝幀可以被視為一種感性的載體,使我們有更廣大的空間,能在其中恣意地探索、玩樂,做出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
聶永真
AGI 國際平面設計聯盟首位台灣會員(2012),團隊作品跨及唱片、文化、劇場與品牌等領域,並曾三次獲得金曲獎最佳裝幀設計獎。擅於從創作源頭涉入更多詮釋和引導,熟練而從容地駕馭畫面、符號及素材,開拓另一種觀看平面視覺與理解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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