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4 Lifestyle 特刊｜我們收藏這樣的設計
張軒豪
出生於新竹。因熱愛繪製字體而決心投入字體設計，任職於威鋒數位（華康字體）2 年後，2011 年赴荷蘭海牙皇家藝術學院，於 Type & Media 修習字體設計。2019 年再赴東京，於鳥海修的文字塾進修日文字體設計。
目前為獨立字體設計師＆平面設計師，提供中英日文字體設計、顧問與多語系字體匹配規劃、歐文書法的教學，同時也參與平面設計相關的展覽策劃。
老公寓標誌性的狹窄陡梯，彷彿是連結城市喧囂與靜謐居所的途徑，沿梯而上，步入設計師張軒豪（以下簡稱 Joe）的住所，午後自然光悠悠撒上磨石子地，室內空間帶著深色木質的紋理，牆上的單車、角落的手足球桌，窗邊臥榻區鋪著榻榻米，還有一整面書牆。靠近看了看書目，大部分都與字體設計相關，說是一座「字體圖書館」也不為過。
裝幀，作為一種風格落款
身為這座「圖書館」的擁有者，Joe 昔日是印刷專業出身，因緣際會下，對字體設計萌生興趣，因此遠赴荷蘭、日本等國，傾心學習歐文與日文的萬千變化。如今成立個人工作室 Eyeson Type 的他，不僅愛字，更惜書，因而坐擁滿櫃收藏。
談起與眾多藏品的初相遇，Joe 分享，如果是首次接觸的陌生書籍，通常還是會先從裝幀看起——大膽有趣的書封首先吸睛，不過，書腰、作者介紹等小字編排，也是他目光停留之處。由外而內，當翻開裡頁，合宜的排版與舒服的閱讀體驗，亦不可忽略，「最後，裝幀與內容如果能夠裡外呼應，就像外在服飾搭配，與人的內在氣質相輔相成」，Joe 以歷史書為例，該類書籍多採仿古、仿舊的手法，加入傳統排版特性，在用紙、觸感、後加工等方面直接呼應年代，讓讀者在翻閱時，便能快速進入情境，從而為閱讀體驗加分。
因此，裝幀設計師的角色，其實介於作者與讀者之間，他們在理解內容後，以設計拆解概念，在裝幀裡留下一道道線索，供讀者解謎、玩味，某種程度上，也像是裝幀設計師的風格落款，Joe 舉例，「就像設計師王志弘，雖然曾為多本不同主題、不同內容的書籍進行裝幀設計，但若仔細觀察各個設計的細節之處，依然能看見他的影子」，如此一來一回，彷彿像是設計師與專業藏家之間，獨有的共同暗號與密語，橫生趣味。
藏書，藏的是一種設計、一項工藝，乃至於一個時代
除了讀者與設計師在裝幀上的捉迷藏，Joe 分享，有時閱讀二手書亦有驚喜，「其實我並不討厭二手書的使用痕跡或筆記，像是書法類的舊書，就常有『點評』般的淡淡鉛筆註記」，Joe 形容，這些註解，讀來像是與其他讀者展開了一場跨時空、跨地域的對話，有時更會因此發現原本沒注意到的細節。
除此之外，對 Joe 而言，每本囊中之書，就好似是旅遊時寄回的明信片，無論是求學時逛舊書市集被一眼吸引的悸動，或是冒著行李超重風險也要扛回來的堅持，當下的心情也許隨著時間逐漸淡忘，卻在每次翻頁的時候被喚醒，某種程度上，這些書本也見證了特定事件，或某個時代的發生，「紙本書最重要的就是拿在手上的感覺，其次是翻閱時的閱讀感——書不只是提供資訊，它也可能是一件設計品或藝術品，更是記憶的載體。」
說到這裡，Joe 拿起書架上一本幀布精裝書，厚度很薄、卻有種沈穩的手感，「這是在荷蘭逛二手書市集時不經意挖到的寶藏，封面只有簡單燙金印刷廠的徽章，是由荷蘭知名印刷廠 Royal Joh. Enschedé 於 1932 年出版的精裝詩集。即使距今將近百年，保存狀況還是很好」，詩集內頁使用手抄紙，邊緣帶著參差不齊的手工感，雖然有些泛黃，卻仍然沒有脫頁、斑駁的痕跡。對於 Joe 而言，眼前這本出版物，象徵當時印刷技術與裝幀設計精良，經過歲月的考驗仍然完好如初，可以察覺，他所收藏的並不單只是書籍本身，而是其衍生出的一切——包含時代、印刷術、以及字體設計。
長久的喜歡，謂之收藏
問及如若是第一次接觸一本書，究竟他會最在意什麼？Joe 思考半晌，笑著回答：「當然還是會先看他的書封用字、再看排版。」除了封面之外，拆開封膜，內頁的排版是否能創造舒服的閱讀體驗，也是影響他是否感興趣的關鍵。至於為什麼字體及排版如此重要？Joe 笑稱，可能是因為身為字體設計師的關係，是不折不扣的「字控」，收藏中超過八成以上都圍繞著字體，書籍對他而言，除了收藏用途，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工具性；收藏某種程度上是為了服務生活與工作。
於是，面對大量書籍，Joe 也發展出一套自己的藏書整理系統，大致上依語言、字體、排版等類型分門別類，偶爾依開本大小微調，然而，隨著書牆被逐日填滿，Joe 更有感於，收藏是長久的留存，因此在購書前，也多了幾分克制與理性，總會事先想像書架的空間安排，「不過，如果在版數上有發行量的限制，可能反而會吸引我，燃起想要收藏的慾望」，Joe 笑著補充道。
至於架上零星妝點的幾張黑膠唱片，Joe 則顯得隨意得多，他搔搔頭，笑著坦言，「很多唱片只是為了封套好看而買，不是為了聽」，正因是從裝幀的視覺性出發，他甚至費心地為架上的唱片拉線、打燈，窮盡展示之極。
窗外光線漸暗，凡事求「快」的當代步調，好似在 Joe 的半百老宅中慢了下來，此刻，一見鍾情不再只是一瞬間的電光石火，而是轉變成名為「收藏」的行動，以更長久的踏實意識，在喜歡與擁有之間拉一條線，將無形的情感記憶以裝幀包覆，轉為有形的實體，一看再看。記憶或許隨著時間，某天就在腦海裡逸散，不見影蹤，而唯有收藏，扎扎實實的存在，安心地在書架上積灰塵。
「字控」的書籍裝幀推薦 3 選
01｜《Irma Boom: The Architecture of the Book》
作者：Irma Boom / 裝幀：Irma Boom / 出版社： Lecturis
Irma Boom 曾在訪談中提到她的作品，「都與規模、大小、重量，有時甚至與氣味有關」，Irma 經常為她的書籍，製作像是建築模型般的迷你模型，以便整體綜觀文字和圖像在書上呈現出的樣子，而這也成為她將自己作品集設計成「豆本」的靈感來源。我擁有的這本，高 5.5 公分、寬 4.4 公分、厚 2.9 公分，尺寸如此之小，頁數卻有 800 頁，製作難度無疑高於一般書，而這也展現了荷蘭在裝幀工藝上的功力。
02｜《FontBook》
作者：Erik Spiekermann・Mai-Linh Thi Truong・Jürgen Siebert
裝幀：Erik Spiekermann / 出版社：FSI FontShop International
這本《FontBook》是我的德國設計師友人所贈，裡面收錄了多達 32,000 種字體的樣本，厚達 1760 頁！儘管內容極多，在裝幀與排版上，卻清楚地呈現了不同字體的字重、字寬和樣式，並透過完整的分類和順序，引導觀者能快速找到合適的字體，並採用可以完全攤平頁面的方背精裝，而紙的厚度、硬度、平滑度亦是恰到好處，讀來有著頁頁分明的滑順手感。
03｜《工藝》雜誌創刊號
作者：柳宗悦・濱田庄司・河井寛次郎・富本憲吉・石丸重治
裝幀：芹沢銈介 / 出版社： 聚楽社（日本民藝協会）
自從某次於日本民藝館觀展之後，就一直喜愛型絵染工藝巨擘——芹沢銈介的作品，而開啟他裝幀之路的，就是這本受柳宗悅之託製作的《工藝》雜誌創刊號。由柳宗悅所企畫，芹沢銈介以柳宗悅的題字作為封面字體，且將型染的布裱合在紙上，作為雜誌封面材質；插繪以三色版及銅版印刷，內文排版則使用東京築地活版製造所的 4號活字。而我在靜岡古書店入手的這本，是限定 500 冊中的第 183 號。
裝幀推薦文字／張軒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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