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04 Lifestyle 特刊｜我們收藏這樣的設計
林唯哲
東京藝術大學研究所畢業，之後於東京 GK Design 設計任職。2016年於東京創辦了 NIBUNNO 創意旅店、選選研設計及 EP 印刷等品牌，目前擔任選選研設計總監，提供品牌整合規劃、展覽策劃、 視覺設計等服務。以設計源自人本為理念，長期推廣設計思考、設計經營，也分享對設計的觀察和研究。
採訪日前，東京一連下了幾天的雨，擔心拍照取景光線不佳，林唯哲一連傳來好幾天的訊息，憂心天氣，也怕沒有合適的收藏可以分享⋯⋯直至訪前一週，雲雨稍退，他才捎來訊息——「東京終於放晴了」，附上以原木色為基調的自宅一角，只見陽光灑落在大面書牆，彷彿從那一刻開始，採訪便揭開了序幕。
設計師林唯哲定居東京目黑已有些時日，因幾經搬家，收藏品大多散落台、日各處，此次受訪前還有些忐忑，「不確定手邊有沒有讀者會感興趣的東西可以分享」，語畢，卻還是好客地搬出東京家中僅有的收藏，如數家珍地介紹了起來。
做書，也能是一門手藝
林唯哲生性浪漫，在收藏上卻也務實，從言談間便能感覺得出來。他說自己愛書、也愛流行音樂，雖身為設計師，但在收藏習慣上卻沒有所謂的「設計癖」，內容反而是他最核心的在意。「對我來說，裝幀最主要的功能，是為了成形」，而所謂「成形」，它包含了兩種面向的意義：首先，是情感面的成形；其次，是將抽象思想具體化的過程。以更簡單的方式理解，裝幀最根本的功能在於透過實體的物件將思想以記載的方式保留下來，再來才是藝術性。
「當然，也有將藝術性置於更前面的裝幀作品」，林唯哲習慣從定義問題開始啟動思考。他提到，在日本，有「藝術書」以及「書藝術」兩種截然不同的領域，從文字的主副詞結構
關係來看，前者指的是藝術相關書籍；而後者則意味著書的藝術。「德國甚至有專門學校在研究『造本』，正如同日本在相關領域，也有『造本家』與『裝幀家』之間的區別。造本家將書的製作方法昇華成一種藝術，與商業書的量產邏輯不同，造本家甚至會採用不同材質，如石頭、玻璃、金屬、鐵件來裝幀一本書，而形成書的藝術。」
林唯哲分享，日本造本家雕刻書的工藝，以及翻玩異材質的手藝，與台灣設計師慣用以「玩材料」實踐裝幀創意的概念不太一樣，造本家更著重於書籍製作技法的鑽研，有時甚至會將書籍製作古法雕琢到淋漓盡致，「就好像一本現代書籍，卻還保留著傳統技藝。日本人就是有辦法將『做書（造本）』這件事情提升到職人的層次，在台灣我們反而比較少接觸到這樣的領域。」
2017 年，林唯哲自東京藝術大學畢業後第三年，曾與好友李章聖於東京麻布合夥打造一間「可以住的藝廊」——NIBUNNO 創意旅店，該空間結合旅宿、展覽空間、設計師事務所三種空間場域，形成複合式的聚落。當時，他們便曾以唱片、書籍設計為主軸策劃展覽，也因此結識好幾位日本造本家及裝幀家。「他們和我分享，即便是日本，在書藝術這個領域，也遠遠落後歐洲，甚至開始進入停滯階段。對於藝術起源的歐洲各國來說，裝幀、造本早已是流傳百年的技藝，他們甚至已經開始研究更上一層的東西，這件事情對我而言衝擊蠻大的。」
設計的重量，收藏的質量
即便收藏不計其數，林唯哲仍不敢自稱收藏家，甚至打趣自嘲，說自己年輕時是貨真價實的「追星族」，甚至連「樂迷」都稱不上。「當時很常同一張唱片買個三五張，卻不是為了一張拆開來聽、另一張留下來珍藏，反而只是為了獲得一些粉絲福利」，他笑說，那些收藏因久未清點，究竟收藏量有多龐大也早已成謎，只遠遠記得，大學時代粗略算過，當時收藏逾 1,000 張唱片，且多半是華語流行音樂。「學生時期買唱片，除了純粹的粉絲心態還有聆聽的需求之外，還真的完全沒有考慮裝幀，CD 對我來說，還是比較功能性的用途吧」，林唯哲笑說，自己既沒有用電子書、也沒有使用音樂串流，聽 CD、閱讀紙本書對他而言再平常不過。
大學畢業後，林唯哲遠赴東京深造，發現當地二手書店乃至於古書店相當盛行，自此之後開始收藏大量日本、甚至國際流通的藝術書籍，「很可惜，那些書大部分放在台灣，因為量有點太大，分別落在了高雄老家、台灣家人住的家，以及現在住處三個地方。」若把收藏二字拆解來看，意味「收集」與「儲藏」，某種程度來說，收集容易，儲藏難——在林唯哲身上充分印證了這一點，「有時候會覺得，我好像對不太起『收藏』這兩個字，因為我也沒有好好地、甚至說是妥善地照料它們，充其量只能說是『留著』它們吧。」
「收藏有時並不是一種很亢奮的情緒，反而可以是很平靜的。」
——選選研 Sselectlab Co.視覺設計總監 林唯哲
比起收藏家，林唯哲更喜歡定義自己為欣賞者、觀察家。「我並不是那種，把它們當成保值品那樣的收藏。我單純喜歡擁有那些，讓我驚艷或者印象深刻的東西。其實我的收藏很單純，就是我喜歡。」而這樣喜歡有時是很個人的，「會讓我驚艷的東西，有時並不是那種極度創意、異材質極致發揮的作品。更常時候，是古書的裝幀技法、一種極致匠人工藝的展現，或者單純因為內容而感到共鳴。」
回想在東京各處搜羅古書的時光，林唯哲提到，東京有一地區稱作神保町，以古書店林立而聞名。這條典藏豐富的古書街位於明大通、千代田通、靖國通南北面等區域，可以說是日本境內最大的舊書街區，因此自古有「舊書聖地」的稱號。從研究所時期開始，林唯哲便愛上了到神保町閒晃、挖寶，「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些古書的工藝，會讓我感到很沈澱，即便有很多技法在當代並不是這麼困難，但你會知道，把時間拉遠來看，意義是很不一樣的。」
早期打造一本書相當費工，需要師傅一針一線悉心照料，站在現代工業化生產的角度也許很難理解，但若將時序拉回一百年前，想像造書師傅如何一張一張地手工黏貼，專心一致地對待每一張扉頁，閱讀起來便會萌生幾近虔誠的情感，「那是一種重視的感覺，當你打開一本書，看見裡頭的機構，金屬鑄造的螺絲即便已經氧化，仍然很細緻地發揮它的功用，每當那個時候，我才驚覺原來每一本書都曾如此備受珍視，我想這便是喜歡收藏古書的原因。」
信任感是無法複製的
基於某種浪漫或偏執的情懷，使得林唯哲的收藏有別於突破與叛逆，反而更關注內心的平衡與寧靜，「收藏有時並不是一種很亢奮的情緒，反而可以是很平靜的。」比起展現出強烈設計感，他更重視書籍本身，甚至是有點去設計化的，「其實我買書蠻跳脫設計這件事情的，」他調皮地笑了笑，說自己反而更在乎是什麼樣的情感在這本書裡流動，內容也好，做法也好；也因此——「我覺得裝幀設計師跟內容創作者之間的關係，最重要的還是信任。」
回想幾次設計裝幀的經驗，林唯哲提到，赴日早期曾在一間設計公司任職，2016 年獨立後，第一個案子便承接了一位日本藝術家的作品集裝幀。該位藝術家當年約四十多歲，主要以金箔結合當代日本畫來創作，在當時已經累積相當大量的作品，「在接到這個委託之前，我和那位藝術家前輩就只是朋友關係，時常會出去吃吃喝喝，偶爾聊聊天什麼的。雖都在藝術、設計圈子裡，但沒有真正合作過。所以當時我很納悶，東京優秀的設計師那麼多，他為何要找我？」
在東京獨立後的第一次接案，扎實地讓林唯哲感受到設計的重量，它多半帶有責任、緣分還有信任，「那是出自於一種，因為我相信你，因此我這本書只想委託給你的信念。在那之後，我認為真正好的裝幀設計師，是基於了解創作者、理解內容，讓他足夠相信，自己可以把思想的結晶安心地交付給你。創意可以有千千萬萬種，每一個設計師都可以有不同的展現，但信任感是無法複製的。」
收藏，是純粹感性的
台灣設計師在裝幀設計上喜歡玩材料、重創作，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林唯哲也視創意為圭臬，驚艷於走在視覺風潮上的設計，然而此番作法，卻在就讀東京藝術大學時受到教授嚴厲的批評，「他對我說：『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我不知道』，言下之意就是：我的設計『沒有在跟人溝通。』」
「後來我發現，在日本設計圈，也有專注創意的設計師，但那是特定領域，例如藝術類別的市場」，林唯哲認為，日本設計重在「恰如其分」地訴說及表現。在日本，有很多受台灣設計師尊崇的設計師，包括佐藤卓、原研哉等，他們也都不斷倡導及推廣，所謂的「沒有風格的設計」——恰如其分，不斷去蕪存菁，回到本質的設計，「反之，台灣設計的優勢則是創意和實驗性的展現。」
可能是受日本設計文化影響，亦有可能是年紀到了某個階段，林唯哲笑稱，早期自己也喜歡極富創意的設計，但說到近年來的裝幀收藏，卻多半是被純粹、本質的東西吸引，「一件東西要能被收藏，多半還是內容好，輔以不會喧賓奪主的設計。現在我更在意的是，思考設計到底是什麼，以及設計能夠做些什麼。」總會有不斷推陳出新的創意，但好的設計或許是不一直被彰顯或強調的。因此若要問究竟什麼才能成為順應本心、歷久彌新的作品？林唯哲此刻的答案，是如實，是相稱。
林唯哲說，自己的心態轉變，很大程度受日本設計的影響，「我現在喜歡去風格化、卻又同時能在藝術表現上發揮個人特色的設計師」，如日本視覺設計師葛西薰的作品，平淡、巧妙，卻恰當，使用單純的文字排版、材料、配置，令人能在感受不到設計存在的情況下，平靜地閱讀。
「我相信未來某一天，世界會變成我們所能想像的樣子：科技化、虛擬化、AI 化」，但針對實體是否消失這一題，他卻仍秉持著更為樂觀的態度：「只要我們跟實體的關係是基於情感的、非理性的，它便會持續存在；而裝幀的重要性，則是為了讓這一切美好的情感能被好好地記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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