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室創立於 2010 年,由黃瑞怡與彭禹瑞共同成立,曾數度榮獲台灣出版設計大獎「金蝶獎」,近年來,更以 2020 台灣燈會「台東館主視覺」海報、「不只是圖書館」2018 年度限定票劵本等作品引發熱烈討論,他們擅長透過纖細設計語彙,觸發觀者的感官與記憶。
五月夏初的午後下著細雨,一踏入霧室的工作室,樸質雅緻的木製家具與充滿綠植的空間,讓因潮濕而躁動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靜了下來。彭禹瑞開心地分享著養護植物的心法,黃瑞怡則在旁靜靜地點起了線香,宛若到朋友家作客般自在,伴隨著淡雅香氣與輕快音樂,我們開啟的不僅是關於設計對談,更是一趟關乎於「心」的旅程。
從心開始,找到設計的觸動點
「設計不只是視覺,更是關乎於心的感受。」霧室從出版社的裝幀設計起家,歷經轉換期,目前以獨立出版、畫廊畫冊以及企業形象手冊等為主要的業務範圍。多年來,累積了不同領域的設計經驗,他們認為:「做設計不能只是用力地將所有東西丟給讀者,而是要做一個觸動點,讓讀者從那個『點』被觸動後,依循設計的脈絡思考,與自身的生活經驗連結後,進一步產生更大的想像空間與可能性。」
然而,「觸發點」並非憑空而生,而是透過前期企劃與客戶建立橋樑,並了解核心概念,才能得以孕育觸發點的關鍵元素。
負責企劃的瑞怡分享:「企劃發想是為作品注入靈魂的過程,我會把自己想像成一個透明的容器,將客戶提供給我的資訊、觀點、想法等都放入容器中,與這些事物相處一段時間,找到同步的頻率。最後,透過經驗與觸動內在的感覺,轉換成獨特的設計語彙,並汲取核心概念轉換為草圖。」而草圖交由負責設計的禹瑞後,由他接下去思考從哪個層面切入主題、運用什麼元素觸動觀者,並與負責企劃的瑞怡互相討論,以扣緊最初的核心概念,形成反覆調整的循環。
即便如此,要找到「觸動點」仍並不容易。身為一位設計師,該如何磨練自己的設計手藝,擴張自己的感受觸角,才能更好地找到「觸動點」呢?他們思索了一下,不私藏地分享:「早期做設計是在技術上打磨,但是現在是在心上打磨。對我們而言,無論是設計師、企劃、編輯或設計師等,大家都是透過自己的產出,在對這個世界和社會發聲」,設計可以說是霧室對外溝通的媒介,理念與訊息要保持清晰,才能將好的意念傳遞出去。
設計是一連串選擇的過程
在設計上,無論是視覺、後加工、紙材等元素,多一分便會搶掉所要傳遞的主題,減一分則少了記憶點,究竟該如何拿捏設計在其中的份量?瑞怡提到:「在設計的每個階段,不論是選紙、架構或最終呈現等,所有元素都得回應核心概念,並考慮能否觸動觀者內心的記憶和情感,並觸發更多思考和想像空間。設計不是追求特別,而是收斂並扣緊核心概念的過程。」
禹瑞補充道:「我們在討論時,都會拋出『增加後加工或選擇這款紙張,是否會為這本書加分?還只是為了好看』的問題。」以作者李惠貞的書籍裝幀《成為自由人》為例,書邊的斜切傳遞此書最重要的核心概念——「生命不只是那道波浪,而是海洋」,書中每一個故事都代表著一道波浪,因此希望藉由設計讓讀者有翻閱波浪的感受。
除了書邊之外,在進入目錄之前,會有 16 張的上下翻頁,紙張上有著對生活的省思與提示,像是「慢下來,感受心情」、「聽風吹過樹梢的聲音」等,讓讀者在一邊翻閱、一邊思索時,透過翻閱創造安靜下來的轉換空間,半透明的紙張旁有著湛藍的漸層,象徵從都市走到海洋的過程。
在限制下創造隨機應變的設計解方
霧室創立 14 年以來,他們見證了全球出版業進入寒冬,以及印刷產業衰退的窘境,禹瑞有感而發地表示:「在製作《成為自由人》時,送印遇到書邊斜切機器的師傅退休,導致後繼無人能接手的窘況,這件事反映了當一位師傅退休,一個技術也隨之失傳的困境。」此外,疫情也更加打擊印刷產業,像是許多後加工廠關閉,國際運費上漲也連動著紙張變貴或缺貨等問題。
面對這些現實條件,瑞怡卻仍保持信心:「當我們面臨這個過渡期,要有提出新思維、新解方的應變能力,才有機會轉換成新的樣子。」禹瑞接著說:「如果每年都有技術人才流失,會導致我們能夠執行的方法愈來愈少,進而限制了更多創新的作法,到最後只能打安全牌。在這個情況下,對設計師而言最重要的是去思考『還有什麼新的可能性能,以彌補和替換技術或紙張的短缺?』」舉例來說,像是《成為自由人》的書邊斜切,雖無法用機器處理,因此選擇將紙張以些微的差距裁切,裝訂後也能變為切斜的模樣。
面對環境的侷限霧室並未感到卻步,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限制是好玩的!」
以今年出版的《成為企劃人》為例,由於書籍製作費有限,因此他們沒有利用任何特殊後加工,而是以攝影的方式呈現,再以最經濟實惠的銅板紙印刷。「我們希望書封本身就是最好的企劃」因此,在初步構想時,霧室提出「企劃來自生活經驗堆積而成」的想法,將每一個讀者視為能撿拾生活片段的企劃人,將其組裝成「企劃」並延伸發展。
當他們到攝影師的家討論時,恰好發現攝影師的孩子正在玩樂高積木,靈機一動將此概念與樂高積木結合,以樂高積木組合而成的「企劃」二字,並帶到《成為企劃人》作者李惠貞的靈感來源——大自然進行拍攝,傳遞出「企劃是一種思考風格」的創作理念。
實體書是時間累積而成的陪伴
除了實際限制外,面對產業變動,霧室也觀察到,專注裝幀設計的設計師日漸減少,大部分都往數位方向流動,但即便如此,瑞怡仍強調「裝幀設計」可以為設計師帶來的經驗與價值:「對於新銳設計師來說,書籍設計的訓練能為他們打下很好的基礎。因為除了設計外,還可學習到企劃、編輯、印刷和溝通等,對未來的各個面向發展都頗有幫助。」
對此,禹瑞也表示認同,即便現在專注書籍設計的設計師愈來愈少,「我們認為,書籍設計的思考方式可以移植到任何一種設計領域」,即便大環境發展如此,兩人仍深信,書籍設計的經驗對於任何設計師而言,都是相當寶貴的訓練及累積。
不只是設計師鮮少投入裝幀設計,市場的變動也使該領域遭遇更多的挑戰,面對「實體書是否會消失」等萬年考題,霧室表示,任何設計都應該回到設計主體的角色及定位來思考,實體書的存在必然有它的價值、角色和意義,這也是為什麼當代即便有這麼多能夠取代書籍的載體出現,書仍然被收藏及留下的原因,「我們的書籍設計必須要讓讀者願意收藏或擁有,並且思考如何增加書的藝術性、獨特性——這將會是我們持續努力的方向。」
採訪・撰文/陳思安
攝影/April C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