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進熱炒店冰箱、大力搖晃娃娃機,或在捷運車廂裡爬上扶手……這些動作若出現在現實生活,任何一個都足以在手機鏡頭裡成為炎上現場。走進台灣版《炎上展》,日常規則暫時鬆動:原本不能碰、不能搖、不能攀爬的事物,被收進一座允許失序的「實驗室」。觀眾化身實驗者,以行動完成眼前的場景,也成為展覽的一部分。
商務與企劃的轉譯戰:保留原作,也讓台灣日常進場
《炎上展》原生於日本,取材自當地真實發生的網路事件;當那些集體記憶並不存在於台灣,展覽需要重新找到讓人進入的方式。「有些東西在國外看起來很厲害,但直接搬進台灣,不一定能被理解。」負責初期題目評估的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Boky 表示,海外聲量只是起點,真正的判斷仍在於離開原生文化後,能否被在地觀眾理解。
當時《炎上展》未公開海外授權資訊,擔綱專案 PM 的共同創辦人 Miruku 扛下了跨境溝通的重任。「光是找到對應窗口,開始正式洽談、請他們提供報價,這個過程就花了四個月。」日方當時尚未建立海外輸出的既定規格,且是由不同專業角色的製作委員會組成,「我們必須在一回合回合的提案中取得信任,證明台灣團隊有能力在保留核心精神的同時,做在地的二次創作。」
確立合作後,企劃團隊拿掉了過度依賴日本背景的內容,將目光轉向台灣人的日常生活:捷運、熱炒店與娃娃機。「我們想找的是那些『不必交代前情提要』的場景。觀眾一站進去,就知道規則在哪裡,同時也能立刻感受到想打破規則的衝動。」
空間美術如何回應鏡頭:當展場也為螢幕另一端的觀眾而設計
日本展場得在部分展品上貼出「請觸碰」,台灣現場卻反過來,需要不斷補上「請勿觸碰」。文化差異在此不只改變了展覽內容,也改變了人與展品之間的距離。為了捕捉這種打破邊界的張力,台灣團隊沒有找一般的展場設計公司,而是找來熟悉影視視角的美術團隊,將整個展場當成大型拍攝片場來打磨。
「我們在討論空間佈局和燈光時,不是只看現場漂不漂亮,而是直接拿著手機螢幕去調角度。」負責空間視覺與美術調度的創意企劃 Simon 與邱邱說明。團隊以拍攝角度重新檢視場景還原與空間配置,為了讓互動進入手機畫面後依然自然、清楚,精準微調了捷運車廂的通道寬度,甚至連熱炒店燈管的色溫都經過設計,確保手機拍出來不會死白或變形。
「我們真正服務的人,不只有現場的互動者,還有互動者的手機螢幕。」當分享動機已被寫入空間細節,行銷不再是事後附加的宣傳,展場自然具備了社群傳播力。同一場展覽,可以被上班族讀成紓壓出口,也能成為情侶約會聖地。開展僅約兩週,全檔期一萬張門票即告售罄。
營運現場的動態防線:在失序與安全之間建立邊界
門票熱賣帶來的,是現場營運的巨大挑戰。台灣觀眾的投入程度遠超預期,一度讓展品的損耗率直線上升。
為了讓這場被允許的失序仍有清楚邊界,內控與現場營運展開了緊密的動態調整。現場營運角色的創意企劃小葉提到:「我們在執行前就扮演黑臉,不斷質疑『如果觀眾在這裡做這個動作怎麼辦?』,但到了現場,還是會有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
小葉與團隊隨即與製作端同步連線,加強展場出入口說明、補強展品結構,並調整工作人員的提醒口吻。團隊更以「實驗室」為展覽建立一套完整的世界觀:入場前簽下切結書,觀眾轉換為「實驗者」;到了尾聲,螢幕播放約十分鐘前的紀錄影像,讓人從投入其中的角色,退後一步看見自己的行為。
隨著觀眾越來越投入,團隊也加強離場前的提醒:「我們不希望你們成為下一屆的展品。」跨出出口,實驗告一段落,門外仍是真實世界。
黑色襯衫上的繡字:共享方向,也保留每位成員的性格
這場由不同專業交織而成的展覽,正是好奇心團隊工作方式的縮影。團隊成員在商務、空間、營運、合約與財務管理上各有所長,但專業從非僵硬的邊界。「大家隨時在動態補位,企劃會去思考營運維護,營運也會給出行銷建議。」Boky 表示。提案進入執行前,團隊也會輪流扮演內部的 Red Team,經得起彼此質疑的點子,才會繼續發展。
這種「共享方向、保留個性」的精神,也被穿在每個人身上。所有成員都穿著黑色襯衫,遠看一致,靠近才會發現衣服上各自繡著代表名稱或句子,由替學生制服繡學號的師傅製作,將個人的性格與幽默藏進統一的視覺裡。Miruku 表示「所有跟別人接觸的點,都是品牌溝通的一環。」當有人因為這些文字多看一眼,進一步問起名稱,制服也完成了作為品牌接觸點的任務。
題目走在形式之前:好奇心的下一步
對好奇心創意而言,代理與自創並非兩條互相排斥的道路,決定方向的核心始終是「題目」。市場上若已有成熟、有趣且適合台灣觀眾的內容,團隊便透過授權與在地化轉譯,讓它進入新的語境;若眼前尚未有合適內容,便是團隊自行企劃探索的起點。
在數位與 AI 內容快速增加的此刻,團隊觀察到,能讓人親身投入、與他人共同經歷的實體體驗,反而愈顯稀缺。它可以是一場展覽、一齣戲,或尚未被定義的形式,關鍵在於能否留下一段日常中難以獲得的經驗。
延續題目先行的思考,好奇心團隊目前正籌備以「長大成人」為題的新體驗,回應人們面對成人身分時的焦慮與期待。當那些尚未被內容承接的生活感受逐漸有了形狀,這群擁有不同專業、卻同樣好奇的夥伴,已經準備好在日常生活中,展開下一場關於體驗的集體實驗。
採訪・撰文 /Christine C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