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藝術家黃麗音約一大早在北美館碰面，見面她便開口，自己一早才從基隆港邊回來，為了去看魚市，還吃了好吃的基隆小食。從倫敦返台，心心念念，仍是市井一切，黃麗音的創作裡，有對土地與人深厚的關懷，更從跨文化的視角，帶領觀者重新審視資本主義下已然變質的諸多現狀。
聊天過程，有生活亦有深度，彼此分享在超市裡的發現，也有涉及全球貿易等諸多嚴峻的課題。黃麗音面對創作，深入地方考察及田野，透過步履與雙手，看見那些正在消逝或歷經剝削的種種，最終以創作將其轉譯——裡頭有批判，亦有藝術家的凝視——有距離地訴說一件重要的事，而「麗麗食品」，也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所誕生的展覽。
逛菜市場作為藝術靈感來源的日常
「我喜歡市場的節奏，那種紛亂、雜亂和吵雜感。」每到一個國家，黃麗音總是會到當地的菜市場走走，「在市場裡，很常關注人跟人之間的互動，觀察人的表情和手部動作，還有在那種紛亂感中的美」，她提到，市場裡各式雜貨堆疊的樣子，也成為她雕塑創作時的重要滋養。
回首藝術創作緣起，黃麗音說，自己創作的路徑與思考幾經轉折。畢業於師大美術系西畫組後，她選擇前往英國，在當地的出版業工作時，廣泛接觸雕塑、表演和影像等多元創作型態，爾後她憑藉向來對不同材質的敏感度，重拾小時候對手做物件的興趣，繼而攻讀皇家藝術學院雕塑碩士。這段跨越不同國家和領域的經歷，讓她培養出獨特的觀察視角；過程中，也在各種因緣際會下，深化了她對物質生產與消費系統的興趣。
「英國人的生活步調比較慢」，黃麗音分享她在英國的日常經歷，「我上下班都騎腳踏車，看到的事物用眼睛記錄下來。」相較於此，她觀察到：「過去在台灣比較少這類型的美感經驗，可能因為生活太便利、太快速，自己在舒適圈也很安逸，以至於容易對生活產生『隨便』的心態」，而這樣的對比，成為她思考美感與生活關係的起點。
從台灣釣蝦場到英國魚市
黃麗音的創作主題圍繞著歷史、全球經濟和資本主義的現狀。2019 年讀研究所時，她展開了名為「Everything about Prawns」的創作計畫，從台灣釣蝦場的歷史出發，延伸至東南亞的養蝦產業。
「台灣經濟起飛時期，改變了蝦子的水產科技，可以大量快速養成。」黃麗音解釋，這導致台灣掀起養蝦熱潮，「但後來經濟蕭條，蝦的產業過剩，大家發現它破壞了環境，價錢也掉下來，所以有很多商人轉而經營釣蝦場。」
隨著產業轉移到東南亞，環境問題也隨之擴散。「東南亞當地為了養蝦，開發紅樹林，導致海水倒灌，而那些蝦子則不斷出口到歐洲或英國」，黃麗音闡述自己的研究發現時，帶有嚴謹與客觀，卻也免不了展現出對於嚴峻事態的關切。
對她而言，這些議題與台灣、英國的歷史背景，以及當代的消費生態息息相關。「台灣的歷史非常複雜，不同族群生活在這片土地上，而在全球貿易中又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而英國也有帝國主義和殖民史，兩者與全球的關係皆環環相扣」，談及台灣這片土地與英國經驗對她創作所帶來的影響，她指出：「我覺得這跟（台灣作為）島嶼國家有關，你沒辦法抹滅那些周遭事物與自身的關聯。」
我們為何關注市場？
黃麗音近期關注的另一個議題，是倫敦兩大市場的搬遷計劃。「倫敦有兩個重要的市場——Billingsgate Market（魚市場）和 Smithfield Market（肉品市場），它們都有百年歷史，但 2028 年將面臨離開倫敦、搬到市郊的問題。」
這個變化不僅是地理位置的轉變，更涉及經濟角力和文化延續的問題。「原因是土地的經濟角力，因為這些市場位於經濟銀行林立的金融中心，有很多政治、經濟的影響」，這種城市規劃上的決策，直接衝擊著依賴市場的小型商家。
「當這些市場被驅趕到另一個地方時，很多小攤販會受到影響。」黃麗音指出，這些小攤販通常進貨量不大，必須親自到市場批貨，「如果市場搬走，他們就無法負擔往返更遠地方的成本，最終可能關閉。」而這種變化不僅影響商業結構，更威脅著城市中人們的生活，包括消費及文化的多元性，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市場是眾聲喧嘩的，我們在購買過程中，可以跟攤販聊天；不同族群有不同的飲食偏好，如果市場消失，人們的選擇也會隨之減少」，黃麗音說，反之，超市提供的選擇往往有限，「最後，人們只能吃到很無聊的東西」，而這種對傳統與便利的拉鋸，亦成為她創作中相當重要的命題。
「麗麗食品」：轉化日常為藝術的消費微景觀
「創作不是一個斷點，是一個線性的、像水一樣的流動。」黃麗音如此描述自己的創作歷程。從 2021 年疫情期間的畢業展「Escape from Where We Are」，到 2022 年獲得台北美術獎首獎的「蒸蒸日上」，再到 2024 年英國泰德美術館的個展，她的作品一脈相承地探討消費、市場與全球貿易的關係。
而在此次北美館「麗麗食品（Lili Deli）」展覽中，黃麗音仿造店舖形式，透過多媒材雕塑、聲音裝置與攝影作品，呈現日常消費的微景觀。展場中的《內用區》汲取小吃攤的元素，以易生鏽的鐵桌架取代常見的不銹鋼桌，部分桌面覆以玻璃，呼應台灣家戶中為保護桌面而添加的玻璃片。
黃麗音特別喜歡以玻璃作為食物的隱喻，「玻璃製鑫鑫腸、蘆筍與櫻桃散置展場中，一方面以光滑剔透的質地保存食物的形體和新鮮度；另一方面也藉玻璃的脆弱與易碎，映照出食物容易腐敗的特性。」這種材質的轉換，提醒觀眾思考物質的生命週期與價值。
展間一角的「廢比塔計畫」更邀請觀眾捐贈家中未開封的贈品，共同堆砌出一座華麗塔樓。這些為刺激消費而生產的物品，往往在收到後束之高閣，既無用又不忍丟棄，成為當代消費社會的縮影。
從台北的傳統市場到倫敦百年老舖，她的眼睛捕捉著每一個被消費社會遺落的細節。「我喜歡那種紛亂感中的美」，她笑著說，「雜亂市集裡人們的手勢、表情，或是那些看似雜亂卻又自成一格的商品堆疊，很常成為我創作時靈光乍現的一個畫面」，在她的視角裡，每一個市場都像一幅生動的畫作，承載著人與物的故事。
談及未來的創作藍圖，黃麗音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提到，自己正追尋著另一條生產鏈——西班牙的橄欖油。「今年一月，我拜訪了一位轉換人生跑道的朋友」，她分享，「他原本在英國漁業打拼了三十五年，後來因為身體無法再承受寒冷天氣的折磨，毅然決然地搬到西班牙購買了一塊橄欖園。」
如同藝術家過去關注不同產業類型時一樣，關於橄欖樹的故事究竟如何發展，現在也還未可知曉，然而可以確定的是，走出「麗麗食品」，你或許會發現自己在超市的貨架前多停留了一會兒，思考著每一樣商品背後那條看不見的生產線，以及我們與它們之間，那段被便利與速度消磨殆盡的，本該珍視的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