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5／12 月 BEST100 特刊｜誠徵設計
數位浪潮雖不可擋，但類比式的體驗卻讓設計師更貼近人們的需求，此次藉由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創辦人曹良賓邀約 Steidl 出版社創辦人 Gerhard Steidl 擔任國際論壇講者的機會，我們得以深入專訪 Steidl，探討傳統出版物在數位時代不可取代的價值，以及藝術如何透過實體書籍的形式，讓更多人能夠接近、參與並真實體驗。
Gerhard Steidl
1950 年生於德國哥廷根，是當代最重要的出版人之一，以精湛印藝將出版提升為藝術實踐而聞名。1994 年，他創立國際攝影書出版計畫，發展成全球最具代表性的攝影書體系。2021 年，他成立哥廷根藝術館，並策劃德國文件展合作計畫《印刷未來》，其貢獻深受國際肯定。
曹良賓
從事藝術創作、組織營運及公共服務。曾獲傅爾布萊特獎助、文化部紐約駐村創作計畫，參與台灣攝影史綱研究計畫。2016 年成立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2025 年創辦 TIPF 台灣國際攝影節，出版作品包括《中途》與《Becoming‧Taiwanese》。
實體書市黯淡已不是新聞，然而直至今日，仍有一群人為實體出版競競業業地付出心力，例如曾為知名攝影師 Robert Frank 出版過《美國人》攝影集的 Steidl 出版社，至今仍是藝術藏書者心中的殿堂。
對此，Lightbox 攝影圖書室的創辦人曹良賓指出，紙本出版看似式微，卻不減其在保存、收納、展示具影響力作品的重要地位，透過藝術出版，這些優秀的作品可透過細緻的方式被流傳，讓真正的藝術不困囿於藝術場館，而是更易於取得與欣賞。
攝影是民主的表達
「從前覺得，有資格或能力討論藝術的人，好像都來自仕紳階級或專業者。但事實上，藝術要能持久，必定得和現實對話，因此使更多人能接近、參與及體驗，是相當重要的。」
為此，曹良賓在多年前便有意邀請 Gerhard Steidl 來臺分享經驗，「長期以來，Steidl 出版社希望為大眾製書，而不是為少數服務」，這樣的初衷，展現於 Steidl 出版社的選題與出版之中，例如，他在攝影師 Robert Frank 逝世後，仍持續為其出版攝影集、舉辦巡迴展，除了兩人在其生前私交甚密之外，這也是 Steidl 出版社展現其思想的一種方式。他認為，攝影書就像展覽一樣，是人們看待政治、世界與展現意識形態的一種方式。
畢竟，對於想要接觸藝術的人而言，並非總是有機會走入殿堂或出國觀展，「然而，所有人都有機會以相對低廉的價格接觸到書籍」，Gerhard Steidl指出：「我們的書並不昂貴，收藏者可以輕易地將『宛如博物館的體驗』帶回家，存在腦海中；或者，人們可以單純地擁有一本書，坐在廚房閱讀，在家中重新感受那份體驗。」
此次來臺佈展，Steidl 出版社特別強調「藝術應該與人共享」的概念，也呼應由 Lightbox 所主辦的「第一屆 TIPF 台灣國際攝影節：民主的相機」。他提到，自己長年關注那些帶有「政治意圖與訊息」的作品，這是攝影師展現自由意志的最直接方式，也是民主的精髓。
「其實連拍一朵花本身，都帶有政治性。因為那朵生長在山區的花，今天也許還存在，十年後卻可能因全球暖化而消失。拍下它、記錄它，就像是在對下一代說：『這樣的花曾經存在過，如今卻因人類而消逝。』於是，你能說這樣的攝影作品，沒有帶有任何的政治意圖嗎？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創作是類比生活的延伸
Gerhard Steidl 認為，生活中的各種細節，都脫離不了「政治」，正因為政治如此廣布且複雜，「才更顯現藝術的力量，正是幫助人們理解地球上的人們如何緊緊相依」，他強調，透過攝影或其他藝術形式表達，並不是為了單純地闡述個人意志、引發分化，而是透過所有人共同的努力，在資源有限的星球上共存——而這樣的使命在數位化時代更為重要。
「來自物質世界的實際接觸，才是形塑人們經驗、共感，引發創作靈感的關鍵」，Gerhard Steidl 指出，人類本質上是以類比（Analog）的方式存在，儘管人工智慧（AI）可以創造出某些東西，至今卻無法創造出一個人類，這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難能可貴之處，「例如，家庭中的親密關係、性、飲食，這些類比的行為是形塑人類情感與體驗的重要元素」，這些東西引伸出相當多存在於文化領域中的藝術作品，舉凡現場演出、戲劇、繪畫等，這些都是無法被數位元素取代的果實，其中，被 Gerhard Steidl 視若珍寶的「書籍」，也是類比世界中的瑰寶。
基於這樣的信念，Gerhard Steidl 更深知實體的價值。
Steidl 出版社多年來堅持採用高品質的材料與一絲不苟的印工，呈現精緻的質感。但在印刷品漸形式微的今日，這樣的堅持也遭遇前所未見的挑戰。「例如，製作高品質書籍所需的油墨等原料，實際用量並不大，但也正因需求量少，對工業生產者而言，無法帶來可觀利潤，願意投入生產的廠商自然就越來越少。」
他表示，研究材料與重製，已成自己的重點工作之一。他試著釐清原料的製作流程，並與規模較小的生產商合作，重製符合 Steidl 印刷標準的油墨與紙張。然而，這可能也只是緩兵之計。
他語帶感嘆地指出：「過去二十年間，全球再也沒有任何公司下訂單製造新的造紙機器，也就是說，新機器已不再被生產。再過一、兩代，生產造紙機的技術將會完全消失。我們只能維護現有的舊機器，努力讓那些仍懂造紙技術的人傳承這份知識。」
成就完美的秘訣在於不完美
雖說人類的「類比經驗」可作為人類創作藝術的重要養分，但也不得不承認，「數位生活」已逐漸成為大多數人的日常。在這樣的思量之下，曹良賓堅持以「民主的相機」為第一屆 TIPF 台灣國際攝影節的主軸。「當我們透過數位載體，越覺得自己擁有自由意志，反而更容易被操控。」
其原因在於，網路會使人變得被動，演算法促使用戶不斷根據過往經驗接收、反應，因而缺乏判斷、失去能動性。對此，Gerhard Steidl 指出，強調類比也並不代表反對數位，畢竟科技確實讓生產和生活更加便利，但當到達一個臨界點時，人們仍會有「文化飢餓感」，這樣的飢餓感需要透過實際體驗滿足，「當你翻閱一本書、欣賞攝影作品、或親自走進展覽，那與在手機或筆電上看電影完全不同，而我們所做的，就是為那些『對文化感到飢餓的人』服務。」
儘管當今數位潮流已改變許多人認識世界的方式，但人們對於「真實」的渴望不減反增。Gerhard Steidl 提出自己的觀察，近年來，年輕人重新對傳統印製感興趣，這也許就源自於他們對於數位世界的厭煩，他舉例：「如果你一整天都坐在電腦前，瀏覽資訊、輸入內容、寫些短筆記，一天結束時仔細回頭看，會發現相當空虛，沒有什麼『真正』的成果。但如果你決定畫一幅畫、用木頭做點東西，或者買毛線為自己編織一件可以穿好幾年的毛衣，那都會讓人感到滿足——因為那才是真實的生活。」
Gerhard Steidl 表示，自己很喜歡奧地利一家報社所提出的「平日數位化，週末讀紙本」口號，他提出「平日數位化」的概念：當代工作者在成為技術人員、溝通專家或社群媒體影響者時，生活節奏快到「幾乎只剩一點時間用來吃飯、喝水」；但他也強調，週末應該徹底切換模式，關掉數位裝置，回到百分之百的類比狀態——去讀一本書、去聽音樂會、去電影院、與朋友相聚。Gerhard Steidl 分享，「這些才會讓你重新成為一個『人』。」
在追求「真實」的層面上，他甚至鼓勵新一代創作者停止要求過分完美的畫面。Steidl 出版社至今仍會製作實體樣書，他們把選定的照片依照順序排列成冊，以數位印刷或彩色影印機印出實體版本，感受照片在「實體書」中呈現的效果。「在某個階段，一定要停止在螢幕上做設計，因為那會產生誤導作用。」Gerhard Steidl如此 提醒。
對他而言，那些帶有「技術瑕疵」的照片——模糊、失焦、起霧、手震——反而具有真實的魅力。這或許正是真實與虛擬的分界：數位世界追求無瑕的完美，但類比世界卻擁抱錯誤、髒亂與粗糙，而正是這些不完美，使得 Steidl 出版社的作品跨越時間，仍然具有特殊的溫度與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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