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新光三越 SKM PHOTO 攝影藝術博覽會將於 3 月 19 日（四）登場，本屆以《Mobius 凝視｜倒影的邊界》為題，從莫比烏斯環的意象出發，探索攝影的定格與流動，以及自我與他者間的觀看和定義。
此回展場中，攝影師鄭弘敬與姚愛寗皆以貼近生活的視角，延展出不同的邊界想像 ── 前者讓影像如水流動，消融工作與創作的邊界；後者記錄摯友陪伴毛小孩的最後一哩路，於生死邊界看見愛和存在的意義。
在兩人的作品裡，你我得以看見「凝視」如何帶領掌鏡者穿越框架，鬆動原有的邊界，從而於心中震盪出新的詰問：當觀看不再只是觀看，而成為承接與陪伴的橋樑，影像所觸及的邊界，是否也將隨之改變？
攝影師鄭弘敬《像是一灘水》：
鬆動心中的邊界，以影像承接與反射
擅長透過獨具一格的趣味張力，使普通風景成為不凡畫面的攝影師鄭弘敬，此回以《像是一灘水》為題參展。不同於過往主題明確的創作，《像是一灘水》集結日常生活與工作狀態的匯流，如同海納百川，使攝影輪廓變得曖昧而流動。
「像是一灘水源自英文 like a puddle，形容人躺平、放棄，翻成中文看起來有點不知所云，但我喜歡這種模糊的感覺。」鄭弘敬形容自己這幾年的狀態，比起消極更像是承接，面對許多複雜事物，年輕時的接受帶著被動，如今的接受則多了幾分樂觀，甚至持正面心態看待，「就像雨落下來，你知道有一灘水會接住它。」
這樣的心境改變，也讓鄭弘敬開始重新思考創作與工作的界線。有趣的是，頓悟界線消融的契機，來自遊戲的啟發，「當時我在玩《碧血狂殺2》，主角拿著相機在裡面走動，拍下的畫面就是螢幕截圖。當時我覺得，做一個開放世界的攝影集會滿酷的。」後來，他在一次開車時，因導航仍是早期未完全同步的 GPS 系統，河堤畫面顯示為一個問號，使其對邊界的存在產生困惑，「這兩件事加在一起，讓我發現，影像分類或許不用那麼明確。」
從攝影集《台北無聊風景》到《1LDK》，鄭弘敬過去的創作多半具主題性，然而近年不少藝術家也使用相機作為媒材創作，使他開始思考，「攝影師不一定必須關注某些主題或社會面向，才能發表作品。」過往鄭弘敬將商業與創作分得很開，現時工作過程拍的部分照片，亦被他視為作品展出。
之所以有這樣的轉變，亦來自界線鬆動下心態的轉化，「以前會找很多 reference 溝通，努力讓客戶理解最終成果的樣子。現在比較重視拍攝的過程，盡可能讓現場舒服，提升被攝者的動力，讓大家有共識地覺得，拍照當下是有意義的交流，不只是一份工作。」
這次展出的《像是一灘水》，便集結不少這兩年來工作拍攝的作品，有些是未被選用的遺珠，有些是工作過程中捕捉的畫面。譬如拍攝保養品牌形象照時，液體攤在佈景上的樣子；抑或服裝品牌拍攝期間，模特更換衣服的空檔捕捉，「還有這張，是幫扯鈴藝術家黃翊拍宣傳照，我們從基隆往海邊一直走，邊聊天邊拍的。」鄭弘敬一面分享作品，一面清晰地回憶和被攝者共度的每個當下，「我不喜歡攝影高高在上的感覺，對我來說，這些都是和另一個人共創的成果。」
問他什麼時候決定以《像是一灘水》命名，鄭弘敬點開一張大量機車等紅燈的照片，「這個紅燈非常長，當時也很炎熱，一堆摩托車就這樣動也不動地停著。我覺得很神奇，明明該是鬧劇，卻如同被抽離、真空般，像一灘水一樣靜止了。」擁擠而沉寂的畫面，就此成為整個系列的起點，他既是等紅燈的一份子，也是一灘水裡的小小分子。
在鄭弘敬的想像中，這灘水是形狀不規則的水窪，會被人踩過、被車壓過，不怎麼漂亮卻清明，不停反射著世界的樣貌。「《像是一灘水》未來將持續擴增，主題性的創作也會繼續發想。」如今，他不再緊守著那條線，而是保持彈性面對影像的更多可能，時而承接，時而滿溢。
「這樣也滿好的，不是嗎？」他笑著說道。
攝影師姚愛寗《在》：
鏡頭後的陪伴，於生死邊界見證共在
若說鄭弘敬讓影像的邊界變得柔軟，工作與創作在水面上彼此滲透；那麼姚愛寗的鏡頭，則轉向貼近生死的邊界，聚焦於邁向生命終點的最後一哩路 ── 當長時間守在逐漸衰弱的個體旁，由愛凝望的影像，將產生什麼樣的力量？
姚愛寗此回於 SKM PHOTO 參展的主題《在》，是拍攝摯友小八與貓咪辛巴走過安寧照護、直至告別的過程，「我想了滿多題目，但都沒有篤定的感覺。直到某天洗澡，閃過為他們記錄的念頭，心想，就是這個了。」她澡都沒洗完，便立刻傳訊息給小八，對方沒有一絲猶豫地答應。
這般信任，來自兩人多年的深厚友誼。她們不只得閒時會通長長的電話，平常更會寫信給彼此安放日常瑣事，「去年，我正好就是讀著她寫給我的信，打開家門，發現我的寵物小兔過世。」曾經的連結化為本能，驅使姚愛寗走進辛巴的照護現場，「總覺得我也必須陪她走過這段路。」
實際拍攝前，姚愛寗在心中立下不打擾、不移動、不為了鏡頭改變行為的三項原則，並規劃第一次拜訪先短暫待幾小時，讓辛巴習慣第三人存在，之後再住進小八家中。然而，初回到訪時，就發生了讓她慌亂的畫面，「當時辛巴吐了，我想幫忙，但又覺得這是個畫面素材。」幾經掙扎，姚愛寗決定退至後方拿起相機，「雖然看起來很無情，但我會繼續拍攝喔。」小八一邊熟悉地清理，一邊回應，「我知道，拍攝者不救。」
而後拍攝的兩週半裡，她和小八培養出各自位置的默契，「我也曾是照護者，明白去幫忙可能反而打亂她的節奏，不如待在鏡頭後方，好好記錄小八的努力。」姚愛寗眼神溫柔地回憶，「即便是最疲憊、痛苦的時候，我依然覺得小八很美。」想好好拍攝的念頭愈發堅定，因為她深知，人在面對失去時，無論做了多少努力，仍然會感到不足與愧疚，「我希望未來小八自責時，照片能成為一種證明，告訴她，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訪談之間，一張張黑白影像流轉於螢幕上，雖看似處於生死邊界的殘喘，卻散發相當溫暖的輝映。她點開其中一張，是辛巴趴在浴室門前的畫面，「這是牠離開的前一晚，」姚愛寗眼眶有些濕潤地分享，「小八說，貓會在主人洗澡時守門，因為覺得那是最脆弱、最會被攻擊的時刻。即便耗盡所有力氣，辛巴還是跳下了床，只為守護小八。」
辛巴離世的最後一刻，姚愛寗則選擇讓他們待在一起，「當時小八傳來訊息，說辛巴彌留了。我特意不那麼著急，想將時間留給他們，最後剛到捷運站要幫小八買晚餐時，辛巴離開了。」她緩步走進那個待了兩週半的家，對靈魂尚在的辛巴進行寵物溝通，「我問祂有沒有想和小八說什麼？辛巴說，謝謝，飯很好吃。」看似冷淡，小八聽完後卻大哭不已，「後來我才知道，她每天都會問辛巴飯好不好吃。」
姚愛寗說，自己最大的遺憾，是小兔離開的那刻不在身邊，「因為這次拍攝，我待在小八和辛巴身旁，見證他們最後的旅程，產生很圓滿的感受，安撫了我心裡的遺憾，也充滿感謝。」她為這系列影像取了簡潔而柔軟的名字《在》，道出那段日子以來，攝影在場的核心精神，「『在』不只是身體存在於某處，更是鏡頭前後的我、小八和辛巴，有連結和意識的共在。」
攝影之於姚愛寗而言，一直是與世界連繫的方式，且距離不斷改變。從首本攝影集《みつめ》以自我意識出發、個展《餘像14.344》對生命提出探問，《在》則透過攝影和他人共同創造經歷，「我不再只是待在外面觀看了，一次一次，都讓我感覺更靠近這個世界一點。」
讓姚愛寗更意料之外的是，小八在辛巴離去後，將照護過程錄製成 Podcast《告別的練習》，其中一集，談及了這段拍攝。她看著小八的講稿淚流滿面，發現《在》竟是雙向並進，「我以為自己是那個仔細注視她的角色，沒想到我的選擇也被她仔細地描繪、接住了。」
那集 Podcast 最後，小八以堅定而溫煦的細聲，對姚愛寗說：「謝謝你在。」短短六分多鐘的真心吐露，卻猶如一輩子般綿長迴盪，就像影像凝結的陪伴那樣。而愛，仍持續流動。
2026 SKM PHOTO 台灣SKM攝影藝術博覽會
時間：3/19（四）- 3/23（一）
地點：新光三越台北信義新天地 A11 6F 信義劇場
每日依百貨營業時間開放，唯開展首日 13:00 開放入場、閉展日僅開放至 18:00 止
更多活動詳情請上 https://culture.skm.com.tw
採訪・撰文／洪采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