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2020／ISSUE04「TAIWAN DESIGN BEST 100：我們需要的設計」
近年設計進入了台灣大小城鎮中，包括老屋的創新、傳統活動形式的打破、設計旅行的景點與場景顛覆，從根本理解與創造價值，讓各地長出越來越鮮明的性格與認同。
自2015年開始擔任新竹市市政顧問的王俊雄老師，以其建築與城市規劃專業協助推動多項重要建設；風尚旅行暨蚯蚓文化總經理游智維，則擅於深掘地方人文，發展出觀點獨具的旅遊行程與文化策展，本篇要藉他們的觀點與經驗，談談如何看待「地方」，以及地方究竟要「設計」什麼？
老屋欣力，思考地方設計的開端
游智維（以下簡稱游）： 我跟俊雄老師是在2011年評審老屋欣力獎時相遇。在眾多建築人中，我算唯一一位非專業出身的，老屋欣力讓我開始對現代建築產生興趣， 以台灣時間軸來看，老屋欣力也算是早期地方創生的開端。
王俊雄（以下簡稱王）： 當年的評審如今蠻多都在協助公部門做地方創新。其實 老屋欣力談的不外乎是「生活的哲學」，命題不在專業的建築範疇，而是人們怎樣使用它。
游： 這讓我想起當年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屋主從仁愛路搬回迪化街老宅，他把家人都帶回這幢樓裡、中庭養了雞，過著真正的老屋生活，當時激起非常激烈的辯論。相較民藝埕因應創業而起，後者卻是老屋與人們的生活緊密在一起。
王： 我會覺得，他連生活都在裡面了！到底哪一個值得被鼓勵？這是對設計定義的挑戰——一個生活可以結合的真實狀態，好像沒有做任何設計、卻可能是最理想的設計！
游： 可以說老屋欣力是我們重新被教育的過程。俊雄老師在評審時， 不見得是看建築外觀，而是思考問題與使用行為本質。 就像俊雄老師說的， 建築不是技術、而是哲學文化，因為具備了許多思辨的過程。 其實地方也是一樣，大家越理解、關注地方，專業團隊就會更用力在地方上，因為重視，開始有許多討論、思辨、角度，從在地者、居民、關注者的角度⋯⋯，因為在意，才會有聲音。
王： 早在1990年代末我參與誠品建築系列講座時，講述的都是國際大師作品，台下滿滿聽眾都為之亢奮，但要談回到台灣建築，卻沒人有興趣，更別說是地方建築了。然而1981年陳定南當選宜蘭縣縣長，創造了與地方景觀、居住文化息息相關的「宜蘭經驗與宜蘭厝」，這是當年台北大城還沒有的地方設計思維。慢慢地人們開始談台灣建築、談地域性的建築設計與建材，最後來到地方設計深入台灣的角落，我們從20世紀末走到現在，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
越在地越國際？關鍵在於理解自身的程度
游： 我這幾天看金曲、金鐘獎頒獎典禮的表演，會被震懾住。像那天在金曲獎聽到排灣族歌手阿爆的歌聲，完全是國際級音樂，既雷鬼、又民俗、節奏性十足，是全世界都會喜歡的音樂。
王： 我從兩個角度來解釋。我們常提到全球化，但 全球化來自地方，可以說「最地方才會最全球」。 全球化是一個虛空的概念，商品可以銷售到全世界，但它來自哪裡？一定來自地方、存有地方的意識。為何一個地方的音樂會被全世界接受？是因為它的特色非常明顯，這特色不會孤芳自賞，而是有渲染力的特色。
我覺得大家都有一個誤解，以為要做出全球接受的產品，就要迎合全世界的口味，錯了，沒有所謂的全世界，只有具感染力、又有當地色彩的地方性。像阿爆的音樂很雷鬼就是，音樂本身具備很強的感染力、就可以轉換成不同語言、在全世界各處流轉。
游： 你理解地方有多深，相信自己足夠站在國際舞台，就能連結與世界溝通的方式。 台灣近年有很多這樣的一個機會點，像我做旅行已十餘年，這兩三年來越挖越深，越覺得台灣的獨特性絕對可以和世界上任何國家相比，小島上有如此密集的高山、緊鄰最深的海溝，交錯創造多樣豐富的生態與族群，同時繼承著、演變出沒那麼嚴謹的儒家文化，就像李安電影《推手》、《飲食男女》裡的內涵—— 從日常生活中講出很有厚度的東西，台灣非常擅長將微小的事物做大。
之前風尚與LEXUS合作設計旅行，其中一場將20組客人與車主帶到金瓜石，找了一個位於山坳、名叫「伏牛礦體」的天然場地，邀優人神鼓來演出。大家下車後走上山、先坐下飲茶，突然發現創辦人蘭姐的女兒站在山頭上開始唱歌、另一山頭有人在擊鼓，而距離40分鐘路程之遙的遠方，有微小的三個身影正跳著舞。優人把自然當作劇場背景，這遠比全世界各地方的旅遊體驗都來的震撼。
「設計」解決問題，喚起由下而上的力量
王： 然而你會問，我們該期待怎樣的政府？台灣中央和地方財政結構不太平衡，很多事情中央管不到、也不了解，地方政府結構脆弱、沒有預算編列公共建設，新一代年輕人不願意回到家鄉、參與公共事務，產生一種惡性的循環。所以像新竹市政府花很多心力做計畫， 爭取中央經費，將建設串連、溝通「步行城市」的價值和認同——好的城市讓人可以好好走路。 其中最難做、也部署最久的是，為台灣設計展拆了6條騎樓、台灣燈節計畫拆28條。但要動搖這長久習慣是不容易的，得一戶戶慢慢溝通、每個步驟詳細說明、讓對方感受到誠意。透過「騎樓順平」的動作， 讓空間的公共性可以被尊重。
今年台灣設計展的主軸，以及明年要發生的台灣燈會，都和「步行城市」緊密相連，試圖透過這樣成功的大型展會，讓市民理解步行城市的潛力與文化發展，也可以聚焦在同件事上做討論； 必須讓他們「意識上」成為新竹市民、想作為新竹市民 ，願意為了這個地方去付出、參與，所以台灣設計展最讓我們高興的，並不是有超多人來看而已，更重要的是，來的人有許多是新竹縣市的居民。因為像我們談的宜蘭厝、新竹經驗，都是由上而下、從公部門推動的結果，但年輕一代要多投入公共事務， 由下而上才會有「地方」，也才會有「地方設計」的討論。
游： 台灣設計展「設計」人們開始關注、認識自己居住的城市 ，由此開始產生認同、培養共榮感，在未來有機會投入地方事務。像「或者」的創辦人Ben曾是科技公司老闆，基於對家鄉新竹的認同與責任感，先後開了獨立書店、工藝櫥窗、旅店，甚至買下新州屋、活化影像博物館等，那是真正由下而上的地方力量。
我們不能期待每個地方都出現Superman，出現一個革新有力的首長， 因為世界如何變得更好，應該從根本結構做起，是社會上的個人提出聲音、引發改變。 像我們做地方策展有兩個重點，一個是「方法」—— 一定要跟地方的人綁在一起 ，去年做屏東的台灣設計展，我們跟當地團隊合作、甚至移地住了三個月，因為沒有如此，會從外在觀點來看地方。
另一個是「論述」，把問題、題目想清楚、才會長出具體的事物。屏東的台灣設計展是為了喚起屏東人的驕傲，先讓他們對這片土地感到光榮，才能推動城市緩慢踏實的改變。而新竹市是全台平均收入、知識水平、生育率最高的城市，它可以是未來城市的典範，所以有責任丟出題目作為其他城市的借鏡。 兩城市需要解決的問題不同，要寫出不同的答案，以不同的設計來回應。地方設計從來不是我們看到形式上的設計，而是「設計」地方上的問題如何被解決。
地方的根本是人
游： 我真的很喜歡我們去年做的台南跨年，以台南美術館為背景，找了地方上的團體如秀琴歌劇團、學校的太鼓隊演出，讓參與演出的歌手、樂團和他們一起互動演出。這讓我不禁想到，池上秋收藝術祭辦在池上稻浪、海岸山脈之間，誰來唱都會很精彩，或許也可以找關山國小的孩子、社區媽媽、新住民、在地方上努力的人們⋯⋯，把這些人召集起來。 我們應該感受的是地方的聲音、地方的風景，而不只是明星歌手。
王： 這很重要， 我們談地方，其實沒「地方」這東西，而是「人」。 一切都得回到人身上、這地方能不能產生人才。像 我們做城市建設、規劃，其實都是在培養一種文化的基礎，而不是文化本身；像智維就是做文化本身、讓文化在空間中發生，影響人才的形成。
在大家還沒談地方創生之前，建築師黃聲遠的田中央就把一群年輕人拉到宜蘭去住，他只是覺得 人應該回到地方 。黃聲遠兩個女兒都在宜蘭長大，每天走路回去都會拎菜回家，因為沿途遇到鄰居媽媽在洗菜，順手就抓了幾把菜給她，在宜蘭，就是可以這樣放鬆的生活。
游： 這就是地方獨有的生活。像我住台南，十分鐘就可以到海邊衝浪，或是去滑板、去墾丁玩，甚至開車一小時到屏東看老鷹。城市的好處是有大量訊息流動，但你也 可以在城市中學習腳踩著土地生活的方法 ，例如到陽明山的自然去、走進舊城區小巷弄裡、找街邊常民小吃，那種 在地的真實感還是很重要。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2020／ISSUE04「我們需要的設計」，本期收錄 100 件 2020 年值得關注的台灣設計人事物，也針對地方設計、品牌設計、教育設計等議題，邀請設計師與創意人聊聊他們的觀察與經驗，更多內容請點此試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