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胡忻儀：人生的秩序彷彿被開車這件事重整了，像是遲了20年的生日禮物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1／ISSUE 08（Order.） 自由之境 ：那些我們身邊的平凡大事

我喜歡處在移動的狀態，做這份工作似乎也是剛剛好而已。不需要一週五天都坐在辦公室裡，可以搶先看未完成的場館工地，或是到異地田野調查，習慣成自然地在另一個城市的飯店裡醒來。總是在交通便利的城市中移動，飛機、高鐵、捷運，偶爾騎騎腳踏車，從來都不覺得自己需要學會開車。

陰錯陽差地在前年冬天，我考到了汽車駕照，無預期地獲得了一台小車。第一趟行程是開車帶調音師男友上山去工作。上坡路段緩緩開，有他在身邊還不算太緊張。我獨自一人回程開下坡，實在太害怕猛踩煞車，被後車一路按喇叭到山下。緊接著第一次開上高速公路，戰戰兢兢地前進到工作室。大概所有開車會用上的提心吊膽都在那天用完了，之後的每一天滿心期待地開車上下班，再遠的場勘都不發懶。

人生的秩序彷彿被開車這件事重整了，像是遲了20年的生日禮物。

然後，疫情就來了。封閉的邊界，沒了飛到另一個國度的期待。沒關係，我有我的四輪小世界。開著車，日常風景也長得不太一樣了，習以為常的路徑都因為我的自由操控而變得耳目一新。10點的環河快速道路，是練習高速轉彎最好的時間；6點的民權東路，在車陣中要控制腳的小肌肉。磅礴大雨的高速公路，更得膽大心細地緩行；飆高的腎上腺素，引著我一口氣南下開到恆春。不管長短，每一段路程都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像是打怪進階，我要自己處變不驚。

依著山，望著海，開車出了神，彷彿這段路程可以無限延伸，時間霎時失去了意義。

5月，任性地幫小胡請了假。美其名要帶他環島博物館考察，實則塞了一堆工作行程，還要一路向南往東去綠島開展。殊不知，旅行的開始就一路被爆發的疫情追趕著，但移動中的我們根本毫無感受到嚴重性，還在墾丁的夕陽中度過了兩個人的生日。隔天開到台東和同事會合，前一天還決定照常舉辦的開幕活動，一覺醒來就緊急取消，全台進入三級警戒，連開往綠島的船班都開始減班。小胡的學校也停課了。

意興闌珊地考慮著就一路開回台北吧。在長濱待了一晚，同行的W決定要回台東long stay，於是開入花東縱谷送他到玉里搭火車。午餐邊吃著玉里麵，還在躊躇要不要往北開的我，打開地圖。

「回恆春只要3個半小時，跟去台北差不多耶。」我喃喃自語。
「那我們回恆春吧。」我跟女兒說。W吃驚地看著我。

從玉里走山線往南的公路又寬又直車又少，路旁從稻田延伸到山稜，層層疊疊不同的綠，讓我根本捨不得飆快，從平路開上緩坡，你會以為自己就要開入山中。小胡在後座安穩地睡著了。路經池上，綿厚雲層灑落了一道光，照亮了陰雨中的一片稻田青綠。反著方向開南迴到恆春，有種美景倒轉的驚喜，沿著山崖總能看到最美的海景。那幾個小時沒有交通中的難耐，握著方向盤，你會滿心期待彎道或是緩坡之後的風景。依著山，望著海，開車出了神，彷彿這段路程可以無限延伸，時間霎時失去了意義。那是彌足珍貴的me time，只有我和車之間是連結的。那個載著我奔馳的小空間，總是平穩向前，溫柔地包容我。

還好，我學會了開車。才能在近兩年的疫情期間，轉移「移動」的重點，不再是為了去看展或是賞景而旅行，里程累積的是身體的自由，路途上的風景美麗，是因為心境有了餘裕。於是移動的重點不再只是種種地方之間的旅行，我的車也不再只是交通工具，他就是我的歸屬感所在。

**胡忻儀 **
女兒眼中的Exhibition Mania，專職的Exhibition Producer。現任均勻製作總監。2017年7月成立均勻製作，致力於每個專案中實踐恰到好處的創意，以展覽製作轉譯藝術與文史，貼近生活，並長期協力藝術家進行跨界合作與國際交流計畫。2020年發起「大展身手做展覽」兒童策展計畫，推廣展覽識讀與培養跨域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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