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2 秋季號 ／ THE TRIP ISSUE：另一種旅行。
從紐約開往波士頓的火車上打開舒國治的《遙遠的公路》，回顧過去一個月的北美行旅。
八月初正暑，從濕氣逼人的台北出發，先是降落在紐約，花了幾天時間安頓住所，接著旋即展開為期一週的公路旅行。超過三年未曾遠行，入境過後除了語言轉換之外，其餘的一切，竟令人沒什麼真實感。裸辭上路，說起來浪漫，實際上卻是雀躍中帶有一些提心吊膽。
多半時候，旅行沒有大家所想的那麼閒雲野鶴，無數草草經過、驚鴻一瞥，還有你未曾想過的柴米油鹽、意外和挑戰。若真硬要說「悟」出什麼，不免使得這種「感悟」淪為旅者交付作業時的巧舌如簧，騙得了別人，始終騙不了自己。這也是為什麼李安在給《遙遠的公路》推薦序中一再強調，舒國治所寫，多半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但總能從微不足道的雜物中，將美國的昔日純真，道出個所以然來。
誠實向心，就只是行經也無妨。舒國治在《遙遠的公路》強調的總是：至少我們仍在路上。
舒國治《遙遠的公路》之所以遙遠，其箇中之意並非緬懷，而是 丟出另一種旅行的可能，強調「瞥見」的累積，「行經」的不可惜，以及「再出發」的必須。
在如此受疫情擠壓以致變形的世界，囚禁感積累出多少時代的雜念，也開展出各種全新的生活與工作方式，無論其改變是好、是壞，都推使著我們重新開始定義遠行的本質——
疫情之後的再上路，旅行究竟會是一種久未謀面所以狼吞虎嚥，還是由於取之不易因此細嚼慢嚥？
在舒國治的書裡，對於此題，並沒有解答。他提及，「 這種（公路）旅行，充滿了泛看，充滿了經過，不斷地經過。於是，最終必定是沒有用的。但沒辦法。你不可能不看。它一直在流逝，一直教你又錯過了。不久，再錯過了。 」
然而錯過既不是「錯」，也不是「過」，那如此在旅行中的泛看和提經，它究竟帶來什麼？
此次久居東岸，也抽了空，從居址所在地紐澤西出發，一路向東途經水牛城、尼加拉瀑布、匹茲堡、華盛頓 DC、費城，最後回到紐約。原先對於 Road Trip 多少抱持了點輕狂的幻想，開敞篷跑車、戴太陽眼鏡、大聲唱歌是必備，以為行經任一城市，一旦落腳下來，深度去看，能多少瞥見一些日常和民情。
誰知公路旅行竟是一連串的奔走，正如舒國治所說，「因為開車，哪裡皆不會太過介意。美國之於我，是太多的通過、滑過、經過的累積。也是一團朦朧的諸多風景。」
也因此：「若說美國旅行，最令我獲得豐富的是什麼？我會說是那種地形構成的奇美；它必須要大，然後在這大當中涵蘊那些山與河、平原與樹林等等所間架交織成的大地而散發出的顏色、氣味、光暈，它們會自然飄進你的嗅覺裡，會自然在你眼睛前移來移去。那種神奇，你必須在四時交換下親身體會。」
公路旅行，無論你如何費盡心力地在「旅遊」二字之前，安上「深度」以作前綴，都難以忽略「途經」作為旅行的本體， 出門在外，本就是不斷地移行 。
然而移行本身亦是體驗，體驗藏於細節裡，如舒國治細說，從一段遠達 6 小時的車程，哼一首你早已忘記歌詞的民謠；或是拐彎走條遠路，只為看城市近郊的小城小村最後一眼；抑或，在滂沱大雨之中找來道路救援，卻因行徑可疑招來警察的關注。
種種，閒雜小事，都是旅行的一隅。而舒國治寫此書也無比誠實，描述公路旅行，他是這麼說的——不探究，這就是我門外漢的哲學。只看，不深究。
舒國治在〈南方日記〉一篇裡寫得稀鬆平常，咖啡啜飲、小鎮避雨，巧遇密大學生借宿校園停車場一宿，旅行中的細碎瑣事被他寫來，毫無流水帳的乏味，亦無歌頌大山、大河、市井小民的矯情，平常之事有賴尋常之筆，以相當富有人情的方式，去描寫他如何從生活感中更好地找到音樂、文學、電影與自身的連結。
允許感受比思考多走幾步，只看，不深究，讓那些來自於感官的體驗在被語言描述之前，自己慢慢長出來。 有別於那些盡論典章、講制度、談歷史、述工業，舒國治的筆，想留下一些因遠觀而深刻，因感受而真實的部分。
「畢竟泛看多了，其實是遠處的細看。這種如同不經意地從車窗投出去的目光，竟能看出不少東西。」——舒國治《遙遠的公路》
雖說公路旅行凡事不多做探究，此端至彼端也多半以途經堆砌，然而 舒國治所言「泛看」，其實仍充滿細節，且多半是沈澱與孤獨共處的過程 。談風景，舒國治將美國鄉間民宅寫得相當深刻，從一幢又一幢的房屋探出美式小民建築，有拓荒的本質，當年伐木、豎柱，自己扛起一磚一瓦，房屋多半都能長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各個都匠心獨具。
生命作為一個人一生中最漫長的旅行，它亦是時間的累進、人與事件的途經，但你又如何知道，哪一個轉彎突然間驚鴻一瞥，能看見大自然對於驅車者偶一的酬賞？
匆匆一瞥，亦有它的道理，即便「空荒與奇景，它們來了又走了」， 舒國治仍說：「『征程』二字的本意，是經過它，千山萬水，你終究抵達了某地。」
生命亦是日常的征途，而我們，也終究能夠抵達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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