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春季號 Spring Issue（CITY・改變城市的設計與人）
「我覺得森山獨一無二的魅力是——它很台南，那是其他活動都望塵莫及的。」——謝文侃
晨起，趕上午七時的高鐵，一路朝南國駛去。列車急駛，濁水溪以南一片明媚，到站時，暖風襲面，才意識到身上過於厚重的外衣，以及包裡老是備著的折傘，是如此不合時宜。
一路從歸仁直奔市區，見小五哥前，先找了南美二館附近的咖啡廳坐坐，緩緩心情，讓體感自由地碰觸台南——步調，聲音，緯度，氣溫——彷彿在說：「嗨，台南，我已抵達。」
謝文侃（謝小五）
土生土長台南人。 海外求學歸來後，有感於老屋不斷消失，與朋友成立老房子俱樂部， 更將自家老宅打造成台灣最著名民宿「謝宅」，持續探索老屋活化可能性。
讓台南美術館二館活起來
台南美術館二館座落於 1920 年代台南神社所在地，2019 年由日本建築大師阪茂先生與台灣建築師石昭永共同設計落成。
這幢由白色藝術方塊堆疊的美術館建築，意味著城市之山；而頂層碎型遮蔭屋頂，則有大自然樹蔭的寓意。「以當初阪茂先生所設計的概念，是希望市民能夠親近美術館，但可惜的是，美術館蓋好了，樓梯反而為人詬病，沒有一個市民願意無緣無故爬上樓梯來，更別說親近美術館了。」
老台南人第四代——在家排行第五，因此有謝小五之稱的謝文侃，2008 年改造自家老屋為謝宅，開啟了 15 年台南改造計畫。他常常語帶自豪，說起年輕時背包上肩，世界五十多個國家跑透透，探訪大山、大海、川河、城市，和森林，眼見世界之大，卻不曾有過一個城市像台南，「就因為繞了世界一圈，才發現台南這座城市——好吃，好天氣，好生活，得天獨厚。」
唯獨缺了那一點什麼，不要緊，捲起袖子，自己來創造。於是過去 15 年，從「點」、「線」到「面」的建設，全心想的，是如何將台南推往世界，「說真的，民間的動力比較強，比較快」。謝小五說起話來，總愛參著一些幽默和玩笑，拉近距離，好似在告訴你：我們台南人就是這樣，來來來，大家都是朋友，我來和你分享。
要辦，就要辦在美術館背面
「一個老房子、一間書店、咖啡館，都屬於『點』的創造，但一個『點』沒辦法翻轉一座城市」。於是，繼謝宅之後，謝小五開始推動正興街再造，自此之後，神農街、自強街、信義街、新美街各自崛起，以「線」來織網，勾勒出台南生活及旅遊的完整樣貌。最終，集大成者，即是 2019 年起於台南美術二館興辦的——森山市集。
「這幾年，台南旅宿、飯店，具有在地特色的風格小店愈來愈多，但要支撐這些住宿與店家，必須要有大型活動」，基於某種老台南人的使命感，謝小五說起森山的緣起，以一句「我就要來創造一個大型活動」為起手式，提起當時與前南美二館館長潘襎商議，如何透過一場市場策展，活絡南美二館的內外部空間，他笑說，在預算不足、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他幾乎是秉著破釜沈舟之心，掏出過往 15 年的積累，孤注一擲。
南美二館畸零地多，延梯而上，各平台以三角形、正方形、圓形舞台相間組成，目的是為了邀請更多藝文表演於戶外發生。「可惜的是，2019 年美術館打開將近一年，沒有人知道該怎麼用」。從在活化在地藝文空間的角度出發，第一屆森山便以「立體市集」定調，以攤為林，邀請民眾登上這座城市之山，看看中西區的風景。「起初說要辦市集，館長以為我們一定會用正門廣場，沒想到後來我選擇了後門。」
謝小五笑說，這一舉也是跌破眾人眼鏡，「美術館後門是層層階梯與平台組成，因幾乎沒有人願意上去，被堆滿了石頭和廢土，我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那裡給清理乾淨」，籌備期三個多月，體力活沒少做，謝小五說，南美二館後門那條路叫永福路，但凡和他一樣，永福國小、建興國中畢業的老台南人，必定記得，那裡曾經有座溜冰場，是孩子們上下學必經之路。「所以我一直覺得，真正的老台南人一定知道，這個地方有它的意義存在。要辦，就要辦在美術館後面。」
屬於全台南的市集
森山第一年，取得空前的成功。市集日當天，遠而望之，建築的層次透過市集攤位、民眾步履、表演者的舞台襯托出來，一覽無遺，「在那之前，幾乎沒有人看過立體的市集；也從來沒有人想過，一個活動，可以改變一座建築的可能性。每一個爬上森山的參與者，都赫然發現，我們台南的美術館，也太美了吧。」
相較於美術館靜態展的守株待兔，市集活動是擴大聲量、主動出擊的過程。從藝文場館活動的角度策展，明確化了森山的主軸——它將不會是個吃喝玩樂的市集，森山之上，要展示的是台南作為古都龐大而具有生命力的藝文能量，因此在選攤過程中，策展團隊有意識地減少飲食攤位的佔比，其中百分之八十的攤位皆由藝術家及國、內外原創品牌進駐。
「這是相當大膽的嘗試，畢竟對於市集主辦方而言，『吃』是最容易集客和獲利的」，謝小五相當堅持，森山要能成功，必須得反向思考，去專注美術館這個場域真正在乎的事，「很直接地，人在吃東西時，腦子多半是放鬆的，沒辦法去關注那麼細緻的內容，更別論藝術創作了」，但如此一來，吃的問題該如何解決？謝小五笑說，來訪之人別忘了，所在之地——台南——堪稱台灣的美食之都，中西區及美術館周圍店家群聚，吃的問題，根本無需擔心。
森山市集從 2019 年至 2022 年，短短兩天活動，為台南市吸引逾 10 萬旅客，外溢效應相當龐大。市集看不夠的，旅客往全台南去找；市集吃不飽的，旅客深入城區去尋。森山市集作為一個「面」的開展，引領來訪旅客深入城市、走入街區，探訪小宅和旅店，深刻地與台南生活融為一體。
累積了 40 年的田調
深耕台南 15 年，森山市集並非橫空出世，是什麼促成了它的成功？謝小五說，毫無疑問地，一切歸功於台南，以及這片土地醞釀百年的能量。
「台南市，它是一座即將要 400年的城市，本來在藝術、文化、歷史各方面積累的很強的能量。森山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活動策展的初衷，便是把整座城市的能量接上去，而不是硬扣了一個與台南毫不相關的東西在這裡。我常常說，森山是從台南土地裡長出來的，因為我們五代都生活這裡，就在美術館的必經之路上，因此我們在創造時，等於是扎扎實實地，累積了 40 年的田野調查。」
透過一場活動，轉譯一座城市四百年的藝文思潮，森山是一座城市向世界的喊話。謝小五說，他時常在想，有沒有機會在台南打造一個法國亞維儂藝術節（Festival d'Avignon），讓更多人來到台南，認識台南？
而這個夢想，也早已僅止於「想」，而是正在實踐的過程。策展過程中，謝小五從不忽視市集所能為城市、品牌、店家帶來的經濟效益，「疫情解封後，我們去了金澤，和當地相當知名的『春ららら市』洽談接下來的合作，希望未來可以有更多台灣品牌去到金澤，同時也有更多日本品牌來到森山，藉此吸引更多的國外觀光客願意進來。」
除了上述，還包括如何透過獨家品牌集眾，更以動線、活動規劃來提升市集的消費量能，「森山突破了場域的限制，我們做了很多『鎖人』的規劃。人在市集裡，只要超過三小時，肚子就餓了，便會產生消費；同時也為了讓品牌被看見，策展團隊創造了很多使人停留的環節，例如與藝術家合作，在市集內設置裝置藝術。去年，我們首次將市集場域延伸至美術館內，增加參與者滯留和體驗的時間。」
從大規模的品牌露出、集客到消費，森山在各個環節，在維持文化品質與氛圍感的前提下，充分地融入商業思維，為參與品牌、藝術家、創作者更甚是台南這座城市，帶來更高的消費力和能見度——那麼，在此之外，對於總展人謝小五本人，帶來最大的感觸和收穫又是什麼？
謝小五笑笑，眼神閃爍，停約半秒，說其實想做的事尚未結束，下一個階段，希望可以包下一整區的老房子，扭轉以往城市對於文創園區的經營方式，讓森山品牌常態的進駐進去，總歸一句，還是想著如何讓台南的故事，能以更好的方式延續下去。「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回歸到個人面來說，畢竟我是居民嘛，希望有一天，我們都可以在自家門口，逛我想要的森山，而無需長途跋涉，去到別人的城市，找我想要的生活。」
「如果在地品牌、創作者沒有辦法吸收台南的能量，只在表面遊走，那真的浪費了這座城市。」——謝文侃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春季號 Spring Issue（CITY・改變城市的設計與人），更多內容請 點此試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