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春季號 Spring Issue（CITY・改變城市的設計與人）
每個城市都在談的「地方創生」究竟目的都在於創造哪些新的城市價值？繼 2020 年嘉義市立美術館開幕、2021 年台灣設計展在嘉義開展，緊接著 2022 年台灣文博會嘉義館，皆為嘉義迎來了大量關注。
而就在近期推出《+1+1+1=嘉義式》計畫的「平凡製作」團隊，更嘗試以動態的創意企劃與實體紙本刊物記錄下當代嘉義的文化輪廓，同時持續挖掘嘉義小城獨有的魅力，對主腦黃銘彰與郭慧而言，何謂理想的城市創生與延續？
黃銘彰
出身嘉義，畢業於臺灣大學法律學系財經法學組，曾任《VERSE》執行主編、《The Big Issue Taiwan》主編。編有《本地 The Place：屏東》、《本地 The Place：嘉義市》等多本刊物，並曾於 2021 年臺灣設計展、2022 年臺灣文博會擔任分區策展人。現經營創意工作室「平凡製作」。
郭慧
自由編輯、撰稿人。生於桃園，畢業於台灣大學歷史學系，曾任《上報》專欄作者、《La Vie》雜誌採訪編輯、奧美公關。作品多為生活風格及藝文相關，曾主編街區紀錄書籍《BeLong》；作品散見於《上報》、《La Vie》、《漂亮家居》、《秋刀魚》、《台北畫刊》、《桃園誌》等。
Shopping Design（以下簡稱SD）：好奇最初驅使銘彰重返嘉義的原因是什麼？而嘉義，如何影響郭慧重新看待自己的家鄉？
黃銘彰（以下簡稱銘彰）：其實我大學畢業後就在台北做雜誌編輯，沒怎麼想過有天會再回來。一直是到 2019 年的臺灣文博會首次有地方館出現，我才意識到「地方創生」這件事，開始逐漸被廣泛討論起來。後來《The Big Issue Taiwan》總編輯取中邀請我做《本地 The Place：屏東》這本刊物的主編，那年我在屏東斷斷續續住了3、4個月，遇到很多返鄉或移居屏東並努力生活著的人們，這讓我開始想，自己有天是不是也有機會用這樣的視角看看嘉義？
不過返鄉是條很漫長的路，不只是物理上，更大是心理上。後來又陸續做了很多地方的案子，像是《在地 real rocal：北投・天母》、浪漫台三線藝術季《在路上 On the Road》公路攝影地方誌，都是以「地方」為主題，也再度讓我開始想「家鄉」對我來說是什麼樣的地方？接著在 2021 年跟《VERSE》長期合作那段期間，剛好遇到台灣設計展要在嘉義舉辦，那時很幸運擔任一個主題館「剛剛好的城市」的策展人，而那是我離開嘉義約10年，第一次有機會透過這幾年累積的編輯與企劃經驗，去重新論述這座城市。
坦白說，那是我第一次做大型策展，但卻能感受到嘉義滿滿的溫暖，在籌備過程中缺乏的資源都獲得了最大的協助，記得那次我的國小、國中、高中的老師，甚至連美術老師都有來看展，當時他們給予的鼓勵與建議都很直接的回饋到我的生命裡，讓我好像重新認識了這座城市，同時重新理解我從何而來。在過去我接觸了那麼多案子，其實都沒有辦法像這般感受跟生命很緊密地扣連，後來在我每次回鄉，都能感受到那個 calling 一直來，就這樣踏上了返鄉之路 (笑)。
郭慧：很多人一說到桃園，無論在地或外地就會想到「無聊」，但是到了嘉義時，許多人會熱情介紹他們引以為豪的景點，這也讓我第一次來嘉義的時候，歷經與成長經驗很不一樣的文化衝擊。
桃園和嘉義，兩座城市的風格和互動方式都很不一樣。記得應該是 2022 年時，桃園是六都裡面人口唯一正成長的都市，桃園外來人口多，加上每日大量往返台北的通勤族，讓這座城市有種不斷在變化流動的感覺，而嘉義市是座小城，他的幅員比台北士林區還小、咖啡廳、獨立書店的密度很高，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是非常的緊密，這樣的城市特質也體現在我們這次在做《+1+1+1=嘉義式》的創生計畫裡頭。
桃園人或許比較難像嘉義人對在地產生那麼強烈的認同感，但桃園的「無聊」，也讓我想到之前 Tei 桑 (鄭弘敬) 曾出過一本《台北無聊風景》攝影集，當時我就覺得好適合把這個標題送給桃園，在這些無聊的背後，這座城市的性格是如何誕生的？生活在此的人們如何去回應？或許，也好像也滿自得其樂的？這是我會滿想再回去桃園探索的地方。
SD：這幾年很多城市都在積極導入「地方創生」的概念，你們認為嘉義不同於其他城市的魅力是什麼？
銘彰 ：嘉義內蘊著一種城市性格，是我們好像不太刻意追求傳統定義中「發達城市」該具備的模樣，這樣的性格反映了嘉義的價值觀，是我們未必要有最先進的交通系統、最高的建築物，才算是一座宜居的城市。每個人可以在這找到安身立命的方式，或自己理想生活的樣子，這也算是一種發展的進步。
回頭看日治時期的嘉義，那時候林木產業活絡，讓我們擁有東洋第一的製材所，還建有全島最摩登(Modern)的車站，更重要的是過去至今，嘉義孕育了很多文學家、詩人跟畫家，在這樣的背景下，讓現在我們這些藝文愛好者、青年有很大的空間去實驗、發展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幾年回到嘉義，能明顯感受到這座城市具備很大的包容性，像是市場攤販的生活態度、獨立咖啡廳、書店的特色經營，那些從生活裡長出來的東西，都讓我看見嘉義的特殊。
郭慧 ：前面提到嘉義的尺幅，我也想到另一個是嘉義的「位置」。像嘉義市再擴展一點就會到嘉義縣，生活圈可以形成自給自足的流動，但舉例桃園來說，它跟另一個強勢的城市——台北離得非常近，跨域且城市人口頻繁的流動，很容易讓其中一方受到另一方強勢的性格影響。在嘉義生活和籌備計畫的這段日子裡，我也發現，很多時候嘉義人會因為這件事情好玩，或朋友也有參與就一起加入，那種「一起玩」的氛圍，跟我過去待在媒體、公關業時的思考思維很不一樣。
「地方創生開始讓我更關注每人真正在意的事，而非將過去較制式的想法套用在對方身上 」———— 郭慧
銘彰 ：嘉義是一個曖曖內含光的城市，它的魅力隱藏在不是那麼容易接觸到的地方，在這裡生活或許沒有辦法太快速掌握精髓，因為嘉義人對自己城市的光榮感和驕傲一直藏得很裡面，但一旦你試著主動攀談，比如説市場裡的磨刀師傅或是鑿花的木匠，只要找到方式讓他們展現，他們都會很願意聊自己珍貴的經驗與傳統的技藝，這種魅力是內斂且迷人的，而我覺得現在正好是有機會，透過設計展、各種有趣的企劃活動，把嘉義人藏在心裡的光榮感召喚回來。
SD：若以更宏觀來看，你們會如何看待一座城市的在地創生與文化創新？
郭慧 ：我會覺得「產業」滿重要的，如果地方創生沒有真的跟產業連結在一起，我想應該會很難長久的走下去。像是這次在做的《+1+1+1=嘉義式》計畫，原本標案的名字其實是「連結場域或團體，開展創生議題」，場域的背後時常可以關係到一個產業，例如若場域是咖啡廳，那它連動的可能是飲食業，若場域是東市場，他關係到的可能就會是零售產業。如何跟在地產業有進一步的相互扣連、讓經濟的運作滾動起來，我想會是不同城市在地方創生這塊，都會需要好好思考的部分。
另外這幾年，城市的老屋新生、傳統文化的新演繹，也是時常被討論的話題，雖然梳理「歷史文化」這件事情，滿多時候會遇到「因為過去都這樣做，所以都不能改」的情況。但我會覺得還是得試著去做深入的調研、從中挖掘並非最表面那些不斷被訴說的歷史，然後才能在紮實的理解下，讓大家看到並接受這些全新的演繹是有所憑的，這也會是我覺得很重要的事。
銘彰：在做任何在地創生計畫時，我都會很認真思考它跟這座城市的關聯性是什麼？所以在想企劃前，我會習慣翻閱大量的報章雜誌和老照片，是因為我認為當我們越理解「過去」，才能越有辦法提出不一樣的角度來詮釋「現在」。
「回到嘉義好比像打開爸爸的衣櫃，看見那些很棒的老衣服與訂製西裝，就算現在穿上身也會很合理。」———— 黃銘彰
此外我也會希望每個從地方長出的企劃，都能讓在地人感到光榮。因為這份光榮，關乎到我們有沒有真正看見這座城市的價值；而面對外地人，我會在意的是這個「創意」有沒有提供一個重新觀看地方的機會？某種程度上，我們每個人一定都會對各個城市早有既定的認知，比如說嘉義可能是阿里山跟雞肉飯，當代青年們返鄉，如何形塑出觀看地方的新視角、打開外界對這座城市的想像力，會是我們在做企劃時很關注的事情。
以我自己來說，因為在嘉義長大，也曾離開過嘉義，所以幸運地兼具了本地和異地的觀點，我會知道怎麼樣的企劃對外地人來說是有趣的，同時也很清楚在地人在乎的事與這座城市的發展脈絡，我們團隊大家的背景也很多元，結合多重視角與思考，就不會讓城市僅限於單一想像。
SD：這兩年可以明顯感受嘉義迎來大量的關注，你們怎麼看待這樣的城市現象？
銘彰 ：其實我也曾跟朋友聊過，我們都覺得嘉義人都滿害怕改變的，今天我們仍可以轉一個角看到很日本時代的街景，他好像一直都在那邊沒有改變過。前陣子我曾經問過一位在嘉義長住的朋友，他覺得嘉義的魅力是什麼？他回我説：「沒有任何的改變、沒有新的東西，他就是停在那麼地方。」他接著說：「為什麼大家一直都要覺得說有新的東西出現才叫有魅力？他原本就很有魅力了。」很有趣的是像美術館、舊酒廠、火車站、製材所，乃至於嘉義舊監獄到植物園，其實都是在100年前就存在於嘉義的東西，這些地點包含今年要開放的菸葉廠都是百年前的空間，他都不是新的東西，但在今天他們仍是我們很重要的文化場域。
郭慧 ：你說朋友說不改變也很美，會不會是因為嘉義曾經光榮過，所以留下來的都會是很棒的東西，因為如果是從一片荒蕪，大家可能就會渴望進步、渴望有些新的東西，但你們是曾經光榮過，所以在一片光榮之後，再加一點點新的東西，依然很好。
銘彰 ：我覺得是，好比是打開爸爸的衣櫃，都是一些很棒的老衣服與訂製西裝，就會覺得現在穿上身也會很合理。現在很多嘉義人返鄉，看到自己的祖厝( tsóo-tshù ) 都會發現原來舊的建築那麼漂亮，所以我覺得大家會害怕有沒有什麼「東西」會讓這個城市的樣貌瞬間改變？因此我想不管是嘉義的公部門或在地團隊，大家都很努力在拓展外界對嘉義想像的同時，也盡可能地保留住屬於嘉義特色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並嘗試在城市平衡發展的路徑上前進，這也是我自己作為嘉義人，希望可以去倡議的事情。
SD：最後想請兩位和我們聊聊《+1+1+1=嘉義式》這個計畫，最核心想傳遞的事是什麼？
銘彰 ：呼應剛剛提到的「想像力」，這次製作《+1+1+1=嘉義式》計畫，我們便是想用實體刊物去創造一種新的可能性，讓大家打開對嘉義的想像力。我們從民俗、飲食與在地書寫三個不同的動態企劃，到城市不同的空間創造擾動，因為我跟郭慧都是雜誌編輯出身，透過圖文的整合、閱讀的體驗，可以讓人更有系統的了解嘉義、思考嘉義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而它面向的群眾也不只有嘉義，我們將它放在全台各地的咖啡廳，《+1+1+1=嘉義式》很像是邀請大家一起來加一，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在這城市生活的一份子。
郭慧 ：其實它原本的身份是個一整年度的成果紀錄，而我們想透過更有趣的表現方式，於是在市府支持下將它製作成嘉義在地的 Lifestyle 雜誌。我自己很喜歡計畫裡的三條軸線都有外地跟在地的兩種角度，比如説民俗部分我們與在地設計團隊諸羅設計塾一同共創，以及邀請小事製作到東市場進行展演；在飲食那條我們邀請台北Fika Fika Cafe的主理人 James 與嘉義 20 幾家咖啡廳研發他們心目中的嘉義風味特調與餐點，文學面向的話，李屏瑤和任明信兩位駐城作家、詩人都和跟嘉義有點淵源，這次我們也有把他們的作品和書寫工作坊的紀錄放進雜誌裡頭。
我覺得「串連」是在做這個計畫的時候，我會核心思考的事。不管是縱向地串連嘉義的過去或現在，或是橫向的串連團體、人與場域，這些串連都像是種倡議，若沒有持續地滾動，其實很容易在活動結束的當下就瞬間結束了。因此接下來，我們會很希望可以透過這個計畫的延續，讓原本的內涵越來越擴大，不一定是開創了一個全新的東西，而是從既有的基礎上再加入一點新的元素，這會是我們目前會想要好好思考的事。
銘彰 ：前面郭慧有提到「產業的連結」，讓我想到嘉義的服務業比例其實是非常高，因此這會很直接對應到生活產業，而這些生活產業如何有他的產值？也會是我們接下來想要開展的。舉例這次的小城咖啡實驗計畫，透過串連、集點地圖的方式讓在地人和外地人一起探索屬於嘉義的風味，聽到那次計畫讓很多咖啡廳在淡季創造很高的營業額，讓我們很意外也很開心。
最後談回核心，我覺得我們想要創造的改變是比較抽象的，我們希望能「為在地創造光榮感、打開外地人的想像，同時創造某種觸動人心的可能性。」與其說「改變」一定要是看得見、摸得到的，我認為更應該是要感受的到，它藏在每個人的心態裡、靈魂裡。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春季號 Spring Issue（CITY・改變城市的設計與人），更多內容請點此試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