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春季號 Spring Issue（CITY・改變城市的設計與人）
從西藏路轉進南機場二期整宅的地下室，會啟動人對於冒險的好奇心。
這座於 1968 年落成的公寓，在當時以非常現代主義的樣貌，成為一個烏托邦異境。將近六十年過去，繁華被時光沖刷，原本 400 多坪的地下超市，在結束營業後一度荒廢。經過修復活化，才成為萬華區非營利組織的重要基地——「一碼村」，許多對話藉由活動在此誕生，包含由窮學盟所策劃的《貧窮人的台北》展覽。
沒有被記起來的人
建築成為這座城市的隱喻。提及萬華，大家會想起繁盛一時的艋舺，如今卻成為台北市的最貧窮的地區。就像再成功富有的人，都有可能因為時間環境的轉變，一瞬間墜落社會安全網。
「你知道台北 101 是誰蓋的嗎？」長期關注貧窮者議題，同時也是《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貧窮人的台北》策展人的朱冠蓁，問了我們這個問題。當年，她也被這個問題難倒。當長期關注原鄉、貧窮議題的孫大川老師，提出這個疑問時，她心想是哪位知名的建築師嗎？「是我們阿美族蓋的！」老師的提問是想告訴她：「這座城市是由許多原鄉工作者、外籍移工一起搭建起來的。」
「到底是誰在這座城市中，卻沒有被記起來？」問題意識就此打開。來自高雄的冠蓁，設計專業出生。因為參與了 318 學運，白天與青年們一起熱血激昂，晚上才注意到，平時未曾接觸過的無家者、拾荒者，出現在青島東路上。
2014 年，冠蓁與來自各領域的朋友，共同組成「人生百味」，從街頭出發，運用各種創意行動，關注都市貧窮、無家者、街賣者與回收等公共議題，並在 2017 年將豐富的田野經驗，出版成《街頭生存指南：城市狹縫求生兼作樂的第一堂課》一書；同年，長期關注街友的芒草心協會，接力出版了《無家者：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擴大了對貧窮者議題的關注。
眼見社群能量到位，多個關注無家者、都市原民、青年貧困議題的 NGO 相繼成立。在孫大川老師的牽線下，組成「向貧窮者學習行動聯盟」，並在每年的十月舉辦《貧窮人的台北》，以策展形式，擴大倡議行動。
什麼風把你吹來？
「第一年要做的時候我很沒有方向，因為貧窮的議題真的很巨大」，冠蓁側頭，回想當年自己毫無頭緒地走在萬華路上，偶遇地方前輩問她：「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原先，對於這個問題毫無頭緒，直到前輩告訴她——來台北的人，都有個屬於自己的原因，「就像當年從中國沿海來到台灣的移民，要越過當年有黑水溝之稱的台灣海峽，若有一陣風的幫助，就能夠幸運抵達這島。」
這席話促發了冠蓁的策展靈感，關於城市中無家者的故事，似乎也得從「究竟是什麼，讓這些人來到這座城市」開始說起。於是，《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成為第一屆貧北的策展主題，拉出時代背景的縱深，探討不同年代經濟發展、土地政策、都市計畫，如何一層又一層，構成了我們如今的台北面貌？
回望策展過程，冠蓁說，設計師的背景和專業，在於將艱澀散亂的資料，轉譯為簡易好懂的內容，以此為基礎，《貧窮人的台北》從田調開始，搜集海量的數據、訪談，以便理解貧窮的豐富且立體樣貌，並試圖加以轉化。而在此過程中，冠蓁也偶然發現，許多女性無家者並非在街頭流浪，而是夜宿在 24 小時麥當勞裡頭，消失在無家者統計的數據資料庫裡，這些女性的存在，提醒了冠蓁一個重要的事實：「她們成為遊民調查的灰色地帶，呈現與官方紀錄數據不同的群體畫面。」
從 2017 年以歷史維度為主軸的《是什麼風把你吹來》，到 2018 年以《4 AM 你沒看過的台北》，「貧窮人的台北」帶領觀展者抽絲剝繭，去觀看城市角落的一日樣貌；一路走到 2021 年，因應疫情，《1.5 公尺的裂縫》將展覽搬至線上的； 2022 年重啟實體策展，以《貧窮家年華》為名，將展覽更大規模地散落至萬華各個街區、空間，5 年以來，像不斷翻開的書頁，一篇篇開展那些總為人所忽視的貧窮議題。
撐開一條對話的縫隙
「整個策展的過程，很像是在城市的時間與空間裡，撐開了一條細縫，成為一個異托邦，讓人們有機會在各種議題上多著墨一點。」
——《貧窮人的台北》策展人 朱冠蓁
透過創作展品、主題講座、深度走訪、貧窮者現身說法等多元形式，再現各種貧窮經驗。冠蓁提到，曾有一位法官，在判決無家者遭詐欺的案例時，詢問無家者有沒有留下對話紀錄或存摺證明，但卻被無家者認為是在刁難，事後，法官為難地表示：「我其實是很想協助他們的，在我的專業領域裡，就是要用證據來說話，因此我也很無力。」
在《貧窮人的台北》這個包裹著信任與安全感的空間，貧窮者周圍的工作者可以敞開心房，談那些愛莫能助的經驗；而參與策展的貧窮者，也因對話而對自己與這個世界，有了新的認識。
冠蓁坦言，要做到讓貧窮者、甚至是貧窮者身旁的工作者們願意自我揭露相當不容易，活動起辦的第一年，幾忽視沒有人願意出來訴說自己的故事，「很多貧窮者會認為，『我的故事有什麼好聽的？不勵志也不成功？究竟有什麼好說的？』」得靠著社工從旁引導，才終於有幾位貧窮者願意公開他們的際遇。
曾有一位獨自撫養四個孩子的單親媽媽，認為自己是社會負面教材，卻在公開分享後，發現竟然有人在聆聽故事後感動落淚，「如果這樣的故事可以公開說，我其實也有類似的故事可以分享」，很多時候，人際關係建立在彼此信任、耐心聆聽，多數貧窮者在社會底層，感受到的是人際的疏離，甚至很多時候無以求援，在無法為自己建立任何安全網的情況性，更容易摔落深淵，導致不願意、甚至是沒有能力再爬起來。
因此建立對話，是窮學盟透過《貧窮人的台北》策展的首要目的。曾有一位貧窮母親，因為過往屢遭拒絕的經驗，對自己灰心喪志，卻在講座上收到幾乎可以說是貧窮議題權威的學者鼓勵，他說：「你才是真正的老師。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成為我們的老師，教導人們認識貧窮這件事。」從第一年僅僅兩人到場，到 2022 年，《貧窮人的台北》已有超過百位的貧窮經驗者，願意走出展覽看板，親自現身分享。
這一路走來，冠蓁坦言，相當不易。「我始終知道，能帶來最大影響力道的，就是『人』本身。」這就像不斷抽掉布幕，從虛擬到真實，讓人實體見到面的過程，「我相信，有天我們能面對面，不需要藏起任何東西。」
你沒有被算在裡面
2021年五月，台灣新冠疫情進入三級警戒，幾起感染源頭指向萬華茶藝館，萬華瞬間成為人們避之唯恐不及之地，「當時常有 SNG 車守在艋舺公園，為的就是要拍到街友沒戴口罩的畫面，並且搭配標題：『街友就是防疫破口』。」
許多防疫政策推出時，也第一時間就展現出「貧窮者被排除在外」的理直氣壯。譬如簡訊實聯制，預設了人人都有手機，而且懂得如何操作；公廁與飲水機的關閉，以為人人都有家可回，遺忘了仰賴公共設施的無家者們；需在職證明的紓困方案，也疏漏了打零工、領日薪的族群，「許多貧窮者深深切切地感受到，啊，原來我沒有被算在裡面。」
於此同時，冠蓁也發現，一個人要墜落經濟安全網之外，其實比想像中容易。有位開餐飲店的年輕人，剛好在疫情前因健康出狀況而住院，出院後卻無法做生意，瞬間無以維生，成了街友，「他出院之前，絕對沒想過這件事吧」，冠蓁感慨地說，短短地幾個月之內，人生百味接獲了十多位年輕人的求救電話，面對這個令人惶惶不安，每天都可能有人墜落的時刻，才突然驚覺：『原來，我們都活在一個緊繃又脆弱的系統裡。』 」
家的直球對決
與貧窮者關係的轉變，也在冠蓁關注貧窮議題這十年間不斷發生，「以前與無家者相處時，我無形中會有一種『罪惡感』。害怕在他們面前提起『家』，知道那會刺痛他們。」直到有一年中秋節，協會與無家者們相約烤肉，冠蓁背著她的行李，被無家者直問：「妳要去哪裡？」，她誠實地回答：「我等下要回家啊。」當下，對方露出落寞神情：「好好喔，還有一個家可以回。」
瞬間，房間裡的大象彷彿被說破了，一旁的社工們都感受到緊張氛圍，但冠蓁緩緩回應：「所以我們今天，才要這樣聚在一起烤肉啊。」那是個彼此肯認的瞬間，知道我們雖然不一樣，但我們用了最誠摯的努力，彼此靠近。這也就是一個「家」的真正意義，在每個脆弱時刻，我們自己造了家。
朱冠蓁
高雄師範大學視覺設計系畢業，外號「剛勇」、「阿勇」。2014 年與夥伴共同成立《人生百味》，研究貧窮、無家者議題。2016 年發起募集剩食，烹調分送街友們食用的「石頭湯計劃」。2017 年，與窮學盟共同策劃，發起「貧窮人的台北」主題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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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品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