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於愛與社區的故事。」
舞台燈亮，聚光燈灑在阮劇團四名演員身上。你一言、他一語，整齣劇的輪廓隨之現形。雖無主持人熟悉的開場口白，仍可清晰辨識，這是改編自 Podcast《台灣通勤第一品牌》（以下簡稱：台通）第 145 集節目，〈聽說他家〉的同名舞台劇，或者更確切來說——是台通宇宙的支線劇情。
安卓與蘋果，台通與阮劇團
演出當週下午，與台通主持人逞誠、阮劇團藝術總監兆謙相約新富町文化市場。日頭熾烈，兩人在幾杯黃湯下肚後形容，阮劇團和台通就像是「安卓」和「蘋果」，有很多相同的 App，但卻是完全不一樣的系統，而這次雙方之所以攜手，「說白了，是我們都想拓圈。」
李毅誠／逞誠
《台灣通勤第一品牌》主持人，1985 年生，彰化伸港鄉下小孩，中央大學中文系畢業。已婚，育有一女。
汪兆謙
阮劇團創辦人暨藝術總監。18歲返鄉創立嘉義縣第一個現代劇團，創意領域橫跨劇場導演、策展、節慶策劃及文化組織營運管理。
將 Podcast 節目內容改編為舞台劇，幾乎是前無古人的嘗試，但比起強調「業界首創」，逞誠想得更為實際，「台通身為網紅，我知道它的壽命有限，而延長壽命的其中一種方式，可能是『拓圈』。」然而，單以 Podcast 的形式很難做到這件事，「Podcast 有先天的優勢和劣勢，它的黏著度很高，但很難擴大影響範圍。」
他接著舉例，「常有人跟我說：『我終於聽懂台通了！』，但其實我不知道他到底『聽懂』了什麼，也不知道他之前到底『聽不懂』什麼。所以假設要用 Podcast 去拓圈，我是沒有著力點的。」既然如此，如果「舞台劇」可以是個讓人更容易理解台通的方式，何不試試？
「其實這件事我們聊很久了。」兆謙說，「以阮劇團而言，我們也不想只為劇場的觀眾服務，反而想做一些跟這個社會真的有關係，讓人真的有共鳴的題目，然後在這樣的文本裡，放進一點點『炸彈』、一點點奇怪的事情。」
對這場「安卓」與「蘋果」的跨界整合，兩人不約而同地表示，「總而言之，我們想達成的大概是，就算是不知道台通的人來看，也懂這齣舞台劇在演什麼；另一方面，就算是沒進過劇場看戲的人，也能享受『舞台劇』的表演。」
軟弱，讓作品更完整
雙方深知，以劇場重現 Podcast 的口述故事並無必要，真正重要的，是推進那些已知、但未曾想像過的範圍，透過劇場的語言和表演，打開全新的敘事經驗。逞誠直言，「如果不是這樣，那幹嘛把已經在 Podcast 講過的東西又拿出來改編？不改編也沒差啊。其實我很愛錢，但為了做舞台劇，我們這個月要少接四個業配，這樣值得嗎？」
逞誠接續說道，「但一直以來的『賺錢』，就是為了讓你有底氣去冒險。我們不會為了賺錢而賺錢，也不會為了創作而創作，但我們要讓商業和創作這兩件事情鉤得很緊。這是種折衷，但我覺得成功的人都是長這樣。成功的人，都是折衷的人。」
話雖說得堅定，改編過程仍難免有所猶疑——哪些保留、哪些捨棄，哪些該見好就收、哪些又應繼續延展？談及其中掙扎，逞誠表示，「我覺得改編會讓創作者出現一種軟弱：『我真的要這樣面對觀眾嗎？可是他們不就是喜歡我這樣嗎？』但現在回過頭來，我覺得這種軟弱會讓作品變得完整，這對創作者和觀眾來說都超有意義。」
兆謙強調，「這樣的軟弱非常健康，它會讓我很謙卑，比起作品本位、作者中心，我們從來都是用戶中心、觀眾中心——正因為我們從不覺得別人應該懂我們，所以我們很認真地跟大家說，我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被擠壓的一代
《聽說他家》的改編，以台通班底何 a「捐肝救父」等真實故事為原型，由阮劇團提供改編方向，張家倫、鍾佳播擔任編劇。全劇定調為通俗喜劇，上半場從鄰里間的「聽說」，側面勾勒「他家（何家）」的真實面貌；下半場則正式開啟支線劇情，首度導入了從未在 Podcast 中被提及的「何媽媽」視角。
對此，兆謙坦言，「我們確實選擇了一條比較辛苦，甚至可以說吃力不討好的路，以何媽媽為主體，重新寫了一個架空、但符合台通原著的清楚腳本。」
關於其中難處，逞誠接續說道，「其實對七年級男生來說，我們跟媽媽普遍都離得很遠。當初提到舞台劇要加入『何媽媽』這角色，連當事人何 a 都說：『欸，我真的不知道我媽在想什麼，我連推測都推不出來！』雖然我們都不擅長『母親』這個編劇題目，但我們卻很喜歡這樣的走向——因為我們對母親都有好奇。」
正因對父母輩有太多的不了解，才讓《聽說他家》的改編切角別具意義。兩人認為，唯有真正理解上一代，才有機會解開自己身上的謎題。兆謙表示，「我們的爸媽在臺灣經濟起飛時期正值壯年，有人形容他們是『被擠壓的一代』，所以像我們覺得何爸在陽台養一堆鴿子很怪、何媽默默承受這一切很怪，但那樣的『怪』，可能是來自整個時代、整個社會對他們的『擠壓』。」
從「聽說」走進「他家」——何家就是你家
說到底，這些「怪」有其理由，有時候是些不得不的選擇——當人面對遠超出自己所能負擔的挑戰，「怪」成為一種應對的生存模式，長出一股粗野，甚至有點粗魯的生命力，「就像韓國人拍了很多臺灣人覺得不怎麼樣的場景，說那是『臺灣感性』，但我反而覺得所謂的『臺灣感性』，其實就是這種由『怪』而生的『野』。」
兆謙透露，「所以那時候要找人設計《聽說他家》的主視覺，我們幾乎是零秒就決定找廖小子，除了是有私交，更是因為喜歡他對臺灣『奇怪』街景的觀察、捕捉。」而廖小子也不負所托，以廟宇中的寓言壁畫為概念，呈現「捐肝救父」的主劇情，並結合台通世界觀與諧音，衍生「鴿舞生貧」、「移琴別練」等鮮明且接地氣的系列畫面。
主視覺如此，舞台佈景亦然，不只鐵皮屋、路邊攤、頂加比比皆是，咖之窩、檳馬勇、菱洲宮等諧音梗招牌，更是以近乎蠻橫的姿態林立街坊，「硬要講的話，這齣舞台劇真的完全呈現了大家普遍定義的『臺灣感性』」，逞誠說。
又如《聽說他家》的最後一幕，始終活在劇中鄰居的「聽說」裡、卻從未現身的何 a，竟以一尊「捐肝孝子」的銅像形象壓軸登場，而逞誠、家倫、呱吉三人在旁對其指指點點，竊竊議論下次該找哪家孝子捐心、捐腦才夠勁爆。
兆謙分享，「老實說，我覺得這做法超有趣的，它完全超越了我以前在學校學習的某種學院邏輯，經過某些有點高明的整理，把擺明在胡鬧的東西搬上舞台。我很滿意，甚至覺得它很動人。」
最終，那樣的動人或許來自於，何家終究只是被消費的一家，但何家也是「你家」，有衝突，也有爭議，有不解，也有怪異，其中複雜難辨的氣味，又何嘗不是屬於這世代的集體感性？
場地協力——新富町文化市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