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野性的思維，在南寮

1996年，位於京都的日本遊戲機公司任天堂，與宅男動畫設計師田尻智合作，推出了掌上型電玩遊戲「神奇寶貝」(Pokémon)。上市20年來，「神奇寶貝」被《經濟學人》雜誌稱為「日本最成功的出口產品」，總共賣出了2.77億套遊戲、215億張遊戲卡（10種語言）、17部電影⋯⋯，產值達576.5億美金（截至2015年底）。

2005年，矽谷搜尋引擎公司Google推出「Google Map」地圖服務，8年後，它成為全球智慧型手機用戶中最受歡迎的App，有54%的smartphone用家（超過5億人）至少使用過一次它的服務。

2007年，賈伯斯在著名的1月9日Macworld發表會上宣告iPhone誕生，它是有史以來第一支執著於手指（而非觸控筆）操作的智慧型手機，人們可輕鬆藉由面板「觸控」的結果，全面改寫「手機」使用方式，自此，人們「看手機」的時間大大地超過「講手機」的時間。

有趣的是，這三個在全球科技史上原本不甚搭嘎的技術發明，卻在2016年的8月，聚合在一起，翻轉了一個台灣沒落小港的命運。

我眼前奔馳的68號公路的盡頭，就是新竹南寮漁港舊港，在那海天交接的地方，是頭前溪的出海口，歷史上更老的竹塹港在它的右邊（1913年孫文大總統於此上岸，造訪台灣），而預備發展觀光海洋事業的新港（到福建最近距離的港口），在它的左邊。

因著泥沙淤積，中國便宜漁工興起，南寮舊港不再有昔日風華，新世紀到來，新竹市政府將它定位成觀光園區，沿著海岸鋪設了17公里的自行車道，並且仿效希臘小島的海岸風情，修築了東正教白藍色調的鐘塔和圓頂廳堂，打造出詭譎的異國情調。因著著名的大風，這裡不時有家庭來此施放大型風箏，但仿地中海風卻注定沒有地中海精神的設計（譬如鐘塔並沒有跟著希臘人的時辰敲出鐘聲），畢竟是無法引起長遠而深刻的共鳴的，好些時刻，南寮一直予人一種人去樓空的荒涼之感，寂靜的出海口，捲起滾滾的風飛沙，顯示出上天對粗糙人事的漠視性懲罰。

8月6日，「精靈寶可夢」（Pokémon GO）在台灣上市後，南寮便不再是昔日的南寮了。因著「最高頻率產出最珍稀的寶可夢小怪獸」的玩家口碑，原本連假日都空蕩蕩的園區，剎那之間成了平日都摩肩擦踵、塞車寸步難行的抓寶聖堂，即便是深夜，整個港區都還湧動著滾滾人潮，難以想像，這樣的局面政府官員曾經想破頭都沒法做到，但卻在整合寶可夢故事、全球地圖圖資、觸控手遊技術的舊金山遊戲開發商Niantic（Google轉投資的內部創業團隊）的程式演算法裡，輕鬆的完成了。

妙的是，恐怕沒有任何一位設計師預先想獨家給予南寮這個好處，因為他們以Google Map為基底的程式，料理安排的全球漁港恐怕有好幾十萬個，我私心猜想，南寮因為近河靠海，周邊又有電廠與龐大的竹科半導體產業，演算法才安排了小磁怪、電擊獸、乘龍、皮卡丘、催眠貘、電擊獸、霹靂電球、小拳怪⋯⋯等等「珍禽異獸」的風雲匯聚，造就了南寮史詩般的聖堂地位。

換言之，南寮並沒因人為的「地中海化」策略而觀光起飛，卻因著它的人文地理學的歷史沿革，在科技透鏡的折射下，獲得了異軍突起的成效。當然，你也可以說：Niantic如果一修改它的演算法，南寮可能一夜之間又將變回醜小鴨，但我寧可相信科技公司是因客觀的歷史圖資，設定了它的寶客夢物種與生物繁榮性（田尻智早年的第一版遊戲便帶有此種內在精神），據此，只要此地沒有大規模的生態翻轉，寶可夢的棲地也應該是不容變遷才是。

南寮舊港的濱海面，隆起一道高高的土堤，夕陽西下之時，抓寶的人們因著背投的金光，而留下一顆顆行走閱讀的剪影，你不注意，會覺得他們是在讀書的哲學家。
南寮為我們上了文化觀光產業重要的一課：人們在為完美化他自己理想的收藏（通常，那個收藏也是他「自我」的拼圖）而造訪這個古老的漁港之時，雖然眼睛盯著手機，但無可避免地也會身心經過洗禮，譬如一群人奔跑進沙灘捕捉那稀有的乘龍，你得踏進身陷其中的厚沙，頂著海峽的風，感受到狂野澀鹹的滋味：你「進入」了南寮，方才獲得了想像的奇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