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12 BEST100 特刊｜未來將留給觸動人心的
走進張博傑位於士林的工作室，裸露的舊式公寓外牆，管線參差，頂部以紅磚堆砌，懸吊著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出品的鑲嵌玻璃吊燈，像極了隱身城市之中，匠人避世的居所。
大落地窗旁的鑲嵌玻璃工作檯——畫線、切割、磨邊、焊接全都在這一方大的空間內完成。張博傑一面講解施作，一面侃侃地說，鑲嵌玻璃迷人之處在於它是純粹物理性的，因為是冷加工，製作過程不見明火，因此全程需要冷靜自持、理性計算，施作者必須慢下來感受玻璃的本質，才有機會找到最佳切割點。
張博傑
臺中國家歌劇院駐館藝術家、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總監。創作多以數位生活與類比工具使用經驗為計畫發想，連結參與者和土地共寫敘事日常。在這樣創作過程中，探討人與人之間微妙的牽連、不可見的交會、個人到群體的生命經驗。
「工藝品和設計品，兩者之間無法比較，它們負責人們不同面向的需求。對我來說，所謂的工藝，它是職人所付出的時間總和，而人們收藏工藝品，重視的則是物品與自己的關係，彼此之間陪伴愈久，『物』會產生質變，最終形成職人時間與收藏者時間的總和。」
從美術班畢業，而後在大學時期攻讀建築，學士後投入新媒體藝術的研究，最終卻一頭栽入鑲嵌玻璃工藝的領地。張博傑說，自己時常在理性與感性之間尋找平衡，看似跨領域的經驗讓他不被任何一種形式所套牢，因此可以在其中覓得新的機會，將鑲嵌玻璃作為一種溝通的媒介，展開多重且多方的對話。
對於張博傑而言，經營一個工藝品牌，與其說是為作品找市場、找買家，不如說是建立人與人之間長期的互動關係，「也希望藉此創造出人與物之間特殊的連結」，他提到。
人與人，人與物
「很多事情愈來愈『設計』之後，我們真的有愈來愈理解自己的需要嗎？」張博傑不正面回答問題，反而是領著一行人從鑲嵌玻璃的切割體驗開始，手握罕見的日本切割刀，在玻璃面上劃下一道淺淺的細線，切割器與線垂直對準，「啪」地一聲，清脆折斷，玻璃沿著切割細線一分為二，那個聲響是張博傑愛上鑲嵌玻璃手藝的起點，他把這個聲響稱之為「療癒」。
療癒這件事情是很純粹的，正是當代人所需要的東西。「比如說，我帶著客人切割玻璃，他們可以很體感地理解『啪』地一聲好療癒。玻璃不說任何語言，全是身體的感受。包括我使用臺灣經典的窗花玻璃作為材料也是一樣的，我喜歡客人表達喜歡我的作品，說的卻是自己的故事」，好比，來自幼時阿嬤家的古老窗花，轉換形式印在當代的燈具上，來訪的客人會直率地分享——哎呀我們家以前是住在哪，為什麼要買這個燈具，它未來可以放在哪些地方。
「對我來說，不管是跟材料的對話，或是跟人交流，好像都是一樣的，彼此鑲嵌在一起，讓過往的回憶變成新的物件，人與人產生新的關係。」
至於是什麼樣新的關係呢？張博傑說，關係可能發生在各種意想不到地方，透過各種方式延續，比方說，如今工廠已不再生產傳統窗花玻璃，用的人少，被囤積在倉庫裡生灰塵，他去一片一片掏出來，如獲珍寶；又或者，客人帶著老家的窗花前來，希望製成燈具，延續老家的靈魂，為新家點亮一盞燈，「我喜歡材料的有限性，用一片少一片，知道材料是有限的，使用它來進行創作的心情，會不會有些不同？」
張博傑創作、經營品牌，都喜歡「慢」，或者跟市場反著來。
如今消費市場推崇快時尚、快消費，品牌經營要走線上，強調凸顯品牌印象，找方法為產品背書，採取擴圈行銷。然而張博傑卻認為，「描述一個品牌，會有設計包裝，有品牌思維，但這些都是技術性的東西，只要砸些錢、找對人、擴大生產，都可以創造很好的話題、增加銷售，孵化一個值得信賴的品牌」，誠如鑲嵌玻璃即便是個純手工的技藝，在中國依然找得到人工產線，大廠雇用幾百名製作人員切割和焊接，「在這樣的條件下，如果我們執意要做一個手工量產品，轉眼之間便會被超越。」
「既然如此，有什麼是不可超越，不可取代的？」張博傑自答，有趣無法超越，藝術創作的價值無法超越，情感意義更沒辦法超越。
用時間換來與「物」的連結
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以融入日常生活的燈飾為創作主體，並採用早期窗花及歐美進口的手工平板玻璃為主要媒材，其製作出來的作品，無論是技藝、材料抑或是工具，皆是瀕臨垂危的傳統工藝。從新媒體藝術轉換至所謂傳統技藝，張博傑說，自己更喜歡「沒有就沒有」的東西。
許多人可能不知道，臺灣早年曾為珠寶企業 Tiffany & Co 進行鑲嵌玻璃代工，該技術源自於 Tiffany & Co 創辦人的兒子 Luis Comfort Tiffany，他於 1880 年代試圖將五顏六色的珠寶、礦石、玻璃等材質鑲嵌至金屬燈架上，形成當時的一股潮流，隨著工業化時代的來臨，技藝外移至亞洲國家，臺灣也成為 1950 至 1980 年代鑲嵌玻璃代工的不二人選。
時光荏苒，好景不再，鑲嵌玻璃工藝因訂單銳減而面臨失傳的命運。「但與其說是傳承，我更想做的，是分享這門技藝」，張博傑提到，過去自己在思考創作抑或設計時，多半都是依循著經驗、邏輯進行推演，過程中得爬梳大量的資料，形成某種觀點或共識，再進一步組織創作，然而手作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它（手作）會使你的思緒放空，專注在物質上面的東西，比如這東西要用什麼方法、什麼樣的溫度才能製作出來；切割時，我們怎麼依循著玻璃的紋理，推敲它破裂的軌跡，並反覆實作，才有辦法完成。」
除此之外，還有光。推敲「光」透過這些燈具折射出來的角度，利用不同的發光體去嘗試不同的效果，對於張博傑而言，都是療癒的過程，也是他特別想要分享的部分。「在這個過程中我也在思考，這些即將消失的東西，我們可不可以透過一些創作的方式，把它留下來。因此如果要給這個品牌一個註解，對我來說，它會是一個真摯的物件，一種真摯的製作方式。」
於是，來到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的顧客、合作的藝術家與設計師，都被張博傑帶到玻璃切割台前，以親身手感體驗這門手藝。「純手工是花時間的，這樣的『花時間』很多時候與當下社會氛圍背道而馳，但這正是我想要傳遞給大家的」，比起與通路合作，張博傑更傾向透過個展連結有興趣的朋友，提供工作室預約，一對一的訂製服務。他邀請顧客前來，進入工作室，花時間認識玻璃，體驗鑲嵌工藝，以親身的行動換取獨一無二的成品。
「參與是重要的，我想我提供的並不只是一副燈具，而是一個體驗的過程」，工業化後，人與物件的距離被拉遠了，因而感知不到甚是無法想像物件如何被設計製成，也因物件的同值性大幅提升，使得人與物之間的情感愈趨消減。而想要對抗這樣扁平化的思維與感受，最好的作法就是「花時間」。
「做任何事情，花時間都是重要的」，張博傑說：「很多事情，只要花了時間，反而能獲得更多物品以外的東西。」
別虧待了老客人
這樣慢步調的純手工經營師出何門？又如何能與市場競爭？張博傑說，自己仍在嘗試的路上，不敢確信對或是不對，但仍想要邊走邊試，為品牌挖掘一種適合自己，不用喧鬧便能永續的途徑。而能有這樣的篤定，相信安靜的力量，並非沒有來由。
張博傑老家經營「建成冰菓室」，每到夏日，爸媽忙進忙出，一刻不得休息。因為自己是冰店的小孩，每每行經觀光區，看著芒果冰店的招牌與店面，心中不免有疑惑，為什麼這些外國遊客很愛的冰店，卻與我們所認識的冰店相距甚遠，究竟創新抑或是與時代同行，能夠保留抑或丟棄掉什麼？
「我也會跟我爸討論，比如要不要經營社群，需不需要做些改變」，張博傑說，爸爸的態度倒是很篤定，堅持不需要發文，也不用採訪報導，「這件事情也影響我思考傳統工藝轉型，不是呼聲高就算成功了，我們有沒有機會更務實地思考，讓這些東西與真正的生活、民眾的需求接在一起，而不是一味地追求創新。」
但這也不意味著追求「商業目標」不重要，張博傑解釋，考量商業性與市場性不外乎是理解——消費是最有機會與常民生活產生關聯的一種方式。然而究竟什麼樣的商業行為，是被人們所需要的？張博傑說，他藉由老家冰店學到很多。
「老一輩人很不希望餐廳被報導，因為他們很怕虧待了老客人」，家中老店經營數十載，父母也有些歲數，冰店一年之中，做半休半，夏日基本上天天營業，「我常跟他們說，不如縮短營業時間吧，早上晚點開門」，然而媽媽一席話，一下子把他的提議打了回去，「我媽說，你知道我們早上九點開門前，早就有不少買完菜的老人家在外面等著，他們踅完菜市仔後就會想吃冰，我們不要虧待他們。」
臺灣人做生意，講得是幾分情意，很多人說老實人難成大事，但數十年過去了，張爸爸和張媽媽依然守著那間老店，在炎炎夏季，早早起床，手工熬料，為汗流浹背的老客人遞上一口沁涼，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十點，客人們即便不是慕名而來，殷殷期盼的便是那個，家裡巷口一如往常的老味道。如此思考品牌，有很多事情都通了。
「爸媽有很多東西影響我蠻多」，例如，悉心備料，手工熬製，別虧待了老客人，「我想，我現在做的事情，無論是工藝品或是創作，還是秉持著服務老客人的那種態度；又或者更精確地說，並不是我服務誰，而是我們透過這個東西，產生了我與你之間的關係；我們並沒有誰上誰下，而是我們共同成就了這樣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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