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的魅力，在於有著千百種詮釋的可能，也許是誠實攫取生活裡某個片刻，也許是映現內心觀看世界的視角，與他人連結、向時代叩問。
一年一度的「ART TAIWAN｜SKM PHOTO 攝影藝術博覽會」將於三月正式展開，本屆以《界線》為引，邀集數十位攝影師參展，帶著眾人感受各式各樣的影像故事。這回，就讓我們率先一覽其中二位攝影師 ── 林予晞、潘怡帆之作，潛入他們滿懷張力的照片裡，看見你我可能從未遇見的，或曖昧、或婀娜的物態本質。
攝影師林予晞：在閾限裡奔馳，感受豐沛生命力的無盡可能
生命總有某些片段是難以定義的。像是從畢業到出社會的轉換時期，又或者僅是日常裡欣賞電影、觀看演唱會，片刻中，人們拋開所有既定枷鎖，模糊地凝聚著，已經不是過去，但尚未是未來。這樣的狀態在社會學裡被稱為「閾限」，在予晞眼裡，它是迷人的。因為未定，所以迷人。
「作為長期從事文化相關的表演者，我常流轉在不同的狀態裡，從某個角色到下一個角色，使生活充滿各種可能。」平時多以演員身份為人所知的予晞，近年修讀社會學研究所時識得「閾限」一詞，如觸電般與自身完好契合，為充滿生命力的狀態落了註腳。找到屬於自身的詮釋後，此回予晞便從《閾限之心The Mind of Liminality》出發，展示使用 Gameboy Camera 拍攝的《八位元》，以及探索物件脈絡的《移動中》兩系列作品。
電風扇影子、陽光灑落窗框⋯⋯日常細瑣一隅被轉譯為黑白八位元形式呈現，似是現實卻又抽離，是予晞想與他人連結的用心良苦。成為演員以來，她始終有件事不太適應，「大家會因為想親近，在我發了照片後臆測時間地點，但我天生就比較叛逆啊，心想，為什麼要讓人猜透？」予晞說，並非不想被窺探，而是別讓謎底揭曉得太快。保有好奇的距離，關係才會遠久，故事方能說得深長。於是她愈拍愈模糊，彩色也轉作黑白，讓影像走進閾限，用曖昧發光。
《八位元》系列除了捕捉生活所見，亦拍攝了六位影響她至深的已逝歌者，為予晞帶來信仰與力量。其中Chester Bennington、Kurt Cobain 和 John Lennon 為 2021 年所拍攝，在獲知閾限概念後，予晞又於去年新增Sid Vicious、Whitney Houston 和 Amy Winehouse 三人，「他們都是在未預期的狀態下離開，沒有走到終點，就像永遠都在旅行，永存於閾限裡。」精神狀態是如此，作品欲傳遞的意念亦然，如 John Lennon〈Imagine〉一曲唱道：「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for today. Imagine there's no countries.」對世界合而為一的期許，恰似閾限的超脫，無疆無際地在予晞心中生根。
另一系列《移動中》的影像則直白貫徹題目，是予晞在日常和旅行移動時的觀察捕捉，照片裡的拍攝地點皆非目的地，觀看形式也跳離一般視野，剝去熟悉的認知，重新覺察物件的框架與脈絡。日本和歌山某處瀑布，在她眼裡成了落入水中的雷；公園裡不起眼的葉子，透過微距震撼展示小草的力量。「這些都是身體帶領我被吸引、停留，回到心靈的源頭，用過去未曾思考過的視角，讓萬物長出顛覆定義的可能。」
攝影本是予晞的出口，而今她那有些反叛又想照顧所有人的性格，漸漸融入於鏡頭之中，「我沒有刻意想切斷主流關係，只是那些樹大招風的不用我照顧，面對弱小事物像拍草葉時我就會很努力，覺得他們也值得被看見呀。」她堅定的語氣裡帶著溫柔。從為了自己拿起鏡頭，到希冀透過攝影帶給他人些什麼，予晞已然無所畏懼地勇往直前，行走於閾限裡，將所見與所學結合，影像因而更加厚實 ── 歡迎踏入她悉心醞釀、層次堆疊的作品，感受豐沛的生命力流動在一片黑白之中，孳生不息。
攝影工作者潘怡帆：讓植物成為主角，重新思考品味的象徵
同樣以植物作為關注對象，攝影工作者怡帆的鏡頭下，呈現了截然不同的面貌。本次展覽怡帆帶來《Rash》與《Sidewalk》兩系列作品，前者討論熱帶植栽在居家生活中的品味象徵，後者則為行道樹在都市綠化中展現的個體性，兩件作品切入角度不同，但皆是在探討植物在人為環境中扮演的多重角色。
植栽，是怡帆長期觀察的對象。《Rash》源於她過往擔任媒體編輯時，常看見某幾種熱帶植栽頻繁出現在生活風格雜誌裡的居家圖像中，扮演好品味的綠意。這件事促使她思考：「亞熱帶的台灣人在家中種植這些植物時，心中想像的畫面，會不會其實是西方雜誌上的品味？」
怡帆說，「我也曾經想效仿那些雜誌打造居家風格，買不起設計師家具，就跑去買一盆龜背芋，最後卻因為房間太過陰暗而養不活。有天我在離租屋處一百公尺的地方，看到路旁長滿一叢茂密的野生龜背芋，我就想，在家裡拼貼路邊就有的植物，還養得要死不活，到底是為了什麼？」
真正坐實心中不安的關鍵，是後來造訪倫敦皇家植物園的熱帶溫室。當時怡帆回望歷史，才發現從 16 世紀開始，歐洲國家紛紛建造植物園以保存地理大發現採集而來的植物，貴族透過私人溫室展示熱帶植物以炫耀財富，進入工業時代後，隨著平民也能輕易負擔室內暖氣系統，熱帶植物裝飾漸成普遍居家風潮。懷抱著不安，以及對於空間裡植物與品味掛鉤是否傳續至今的困惑，引領她拿起相機，試圖藉由攝影釐清懸念，《Rash》應運誕生。
為了蒐集相關的資料與線索，起初怡帆日也拍、夜也拍，拍著拍著發現晚上的植栽在城市燈光映現下，妖媚猶如荷蘭紅燈區的櫥窗女郎，而兩者同樣都受到人們窺奇眼光的注視，便決定以此拍攝方向進行。「這系列第一張是在都蘭糖廠拍攝的羅漢松，後面掛著一串燈條，剛好我手邊有攝影用色燈，兩者照映在植物上，使地景長出屬於我的詮釋方式。」奇譎的畫面裡，展現的不僅是一株景觀植栽，更涵蓋了都蘭糖廠建造於日治時期的背景，以及羅漢松作為殖民文化符號之一的意涵。
對怡帆來說，創作是從自身體悟出發，但遠不止是自己的事。因而在執行攝影創作時，她自言容易思考過多，深怕缺少宏觀的想法便稱不上是創作。如《Rash》承載了歷史因素，加上彼時獨自身處異鄉、對殖民歷史的不解與憤怒，強化了主題的力度。「現在搬回台灣，生活環境改變，已不再那麼生氣了。近幾年在創作上也想試著更相信直覺，用相對自由的心態誠實面對自己，希望找到下一個驅動創作的力量。」
內心的結，或將從現存的影像解開。怡帆說，在拍攝《Rash》系列時拜訪了很多植物園，並拍下許多作為背景研究的素材。以前認為這些照片雖然好看，但畢竟只是當作參考資料，完成度不高；現在覺得，只有漂亮又如何，流經憤怒的美麗，本身就極具意義。
「之後可能會把素材整理一下，看看可以如何呈現。」在此之前，你我不妨先走進 SKM PHOTO 攝影藝術博覽會現場，親自領會這些詭譎多變的植物們，或許將能重新審視「品味」這件事，在春暖花開之際，內省並綻放屬於自己的生活風格。
採訪・撰文／洪采姍
ART TAIWAN｜SKM PHOTO 攝影藝術博覽會
時間：2025 年 3/6(四)-3/10(一)
每日依百貨營業時間開放，唯3/10閉展日僅開放至 18:00 止
地點：新光三越台北信義新天地 A11 6F 信義劇場
更多活動詳情請上 https://culture.skm.com.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