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巴黎的氣息，隨著林人中的聲音從千里之外傳來，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與深思。這位經常在國際間移動的策展人，已經習慣了時差與距離，就像他習慣了在真實與虛構之間穿梭，在當代與歷史中尋找對話的可能。
在這個人人都是網紅、人人都在經營虛擬社群的時代，劇場提供了一個珍貴的可能：讓我們重新學會專注，重新感受什麼是真正的在場，重新發現那個最真實的自己。
後疫情時代的三部曲
擔任臺北藝術節策展人至今三年，林人中坦言，確實有意透過藝術節的形式，傳遞過去幾年來受疫情影響的關係與情勢，「不可否認的，過去三年影響世界最重要的關鍵字，就是『疫情』」，林人中開門見山地點出了策展脈絡的核心。
從 2023 年的《萬物運動》到 2024 年的《時間博物館》，再到 2025 年的《超限動》，看似獨立的三個主題，實際上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思考軌跡。「我們從生態面開始，爾後討論時間議題，到現在的『限動』概念，它們彼此連貫，相互影響。」
「其實『限動』的英文（在 Instagram 中）叫做 Story」，這個巧妙的中英文轉換，揭示了策展人的用心，林人中認為——Story 不只是故事，更是歷史；限動是每個人故事的總和，包含她的故事、他的故事，以及他們的故事，「去年，『時間博物館』討論的是比較宏觀的時間，而限動相對是非常短暫的，當代很多人對於生活片段的掌握，以及對時間的感受，都受到短影片的影響。」
數位文化下的身體實驗
雖從「限動」出發，然而 2025 年的《超限動》並非單純地討論網路文化，而是深入探討在超真實時代中，人們如何重新定義身體、感知與存在。林人中特別提到編舞家蘇文琪與澳洲、香港、荷蘭共製的 VR 作品《暗宇之感》，這位曾在歐洲量子物理研究中心駐村的藝術家，這次要挑戰的是「當沒有地面的時候，舞蹈的意義要怎麼做。」
「我們大概都知道，舞蹈與地板的關係是很重要的」，林人中指出，不管是要跳上、跳下，還是晃動身體，舞者身體如何離開地面又回到地面，產生節奏跟動作，是舞蹈很重要的基礎，「但是，在 VR 的虛擬空間裡，並沒有地板的概念，往上往下都是無限延伸的空間」，而這對於舞蹈家而言，是全新的領域、全新的可能性，因此有機會探索全新的可能。
同樣呼應 2025 年臺北藝術節主題，另一個引人注目的作品《演算混亂ㄐㄧㄑㄧˋㄖㄣˊ》，是來自日本大阪的創作團隊，他們將呈現「男子團體跟機器人的鬥陣俱樂部」。這個作品透過 AI 的影像識別系統，讓機器人嘗試將表演者的即興身體動作轉譯成語言描述，再由機器語音朗讀出來，過程中 AI 可能會產生「他們在滑雪」、「他們在打架」、「他們也許跌倒了」等各種對人類動作的理解與誤解。林人中解釋：「透過表演，觀眾可以看到一群表演者與機器人互動，透過接觸、即興或肢體，共同探索人機互動的各種可能性。」
劇場作為最後的避難所
在「超限動」的時代，劇場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它的意義與價值又將如何彰顯？
對此，林人中深有感觸，他認為，在這個 24/7 全天候連線的時代，劇場反而成為了一個珍貴的「離線」空間，「難以專注已經變成一個現象，然而一旦走進劇場，大概會有一段時間只能專注在當下」，如此不被打擾的時間與空間，成了一種難得，「這種不被打擾的情境，只專注眼前的時光，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是很奢侈的。」
正如今年另一部德國作品《安琪拉拉拉（無限循環中）》所展現的，這部作品描述一名網紅安琪拉在虛擬與現實間的掙扎，導演蘇珊娜．甘迺迪運用「身聲分離」的手法，配合 3D 投影讓空間不斷變換——房間的柱子隨時瓦解，叢林的灌木重生。觀眾被邀請進入安琪拉迷幻又令人不安的感官世界，在這個過程中，反而得以暫時脫離自己習慣的認知模式，專注於眼前這個既陌生又深刻的劇場體驗。
這種「奢侈」正是表演藝術獨有的魅力。「現場感或臨場感是表演藝術很重要的特質」，林人中提到，一幅繪畫在藝術家工作室完成時，便已經是完整且完成的作品，而表演藝術則不然。「無論是戲劇、音樂、舞蹈抑或其他形式，它真正的完成，發生在每次演出的當下。」
這也是為什麼林人中敢於直接地表示：表演藝術是沒有門檻的。
任何人在每一個當下都能以自己的感受詮釋作品，而針對那些擔心「看不懂」的觀眾，林人中特別推薦 2025 年臺北藝術節與京都藝術節共製的作品《旅行的舌頭》，該作品集結了韓裔日本藝術家、臺裔日本藝術家、小說家、菲律賓劇場演員，以及臺灣劇場導演李銘宸，多方共製所促成的一部跨域的作品，「這個作品可以吃！所以怎麼會有門檻呢」，他笑著說。
在八面玲瓏中尋找真實的自己
擔任大型藝術節策展人逾三年，林人中感嘆，策展人需要承擔的多重任務，他自嘲般地說：「這件事情非常難，即便到了現在也仍然在練習」，他強調，作為策展人，需要不斷地把自己放在各種平行宇宙中，擔任橋樑一般的存在，「就好像調配色彩層次一樣，策展人需思考在這個情境中，底層應該是什麼、中層是什麼、表層又是什麼，不斷地調整各個層面的位置，並且持續摸索，要如何以適合的方式來進行溝通。」
當被問及這三年策展工作帶來的最大收穫時，林人中笑著說自己開始更加注意身體的保養，畢竟策展工作需要大量的體力；而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收穫則是：「因為這份工作，我能夠去到很多不同的城市，接觸到很多不同的社群，讓我更加認識自己與世界的關係——理解那些原本以為自己了解的，或者不確定的，甚至是一無所知的事物。」
訪談最後，議題深入淺出，對於 2025 年臺北藝術節的期待與期盼皆更為清晰。
作為觀眾，當超真實的時代來臨，愈來愈難分辨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構，也許答案就在劇場裡——也就是觀眾與表演者共創的當下，在那個無法被錄製、無法被重播的瞬間；而至於對於表演團體而言，正如林人中所相信的，藝術節不只是節目的拼盤，更是「藝術家的支援系統」，是讓藝術家進入更持續性國際社群的平台。
了解更多關於 2025 臺北藝術節
活動時間：2025/9/11 - 2025/9/28
・付費會員預購 7/7
・全面公開售票 7/14
藝術節官網：[https://tpac.org.taipei/festival-taipei][1]
採訪・撰文／盧奕昕
[1]: https://tpac.org.taipei/festival-taipe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