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知天命階段的中藤毅彥，拿起相機走在街上，仍像高中生般閃爍著熱切的眼神。他前進的步伐沒有規律，看見想拍的人事物便湊近鏡頭，「喀擦 ──」，或嘈雜或靜謐的瞬間，全化作光與影的層次，定格於他的照片裡綻放。
師承森山大道，見長於黑白街頭攝影的中藤毅彥，此回擔任 2026 新光三越國際攝影大賽評審，並將於三月登場的 SKM PHOTO 攝影藝術博覽會中，以《DOWN ON THE STREET》為題，展出從銀鹽印相至數位時期的代表作。
走過半世紀，他的目光並未被磨鈍，反而愈發深厚，宛如流轉於時光的暗流，內斂卻洶湧，「攝影，是紀錄每個時代的一面鏡子。」他如此說道。
詩與鏡頭之間的凝視
中藤毅彥的作品對比強烈，每一次映入眼簾，都像在心口重重一擊。原本想像他如其作品神祕帶點距離感，實際見面後，卻是位無比親切、謙卑的前輩，面對問題時總會沉思片刻再開口，語速平穩，有條不紊。
「這是影響我最深的一本詩集。」訪談剛起頭，他拿出日本詩人萩原恭次郎的《死刑宣告》放在桌上。要談中藤毅彥的攝影，得先從文學談起。
中藤毅彥最初並非從影像出發，他曾在早稻田大學主修文學，熱愛詩多過於小說，《死刑宣告》是他反覆咀嚼至今的精神糧食，「不同階段閱讀，總會產生新的思考，詩裡的絕望、憤怒、柔軟的美與孤獨感，都深刻影響著我。」靜靜躺在手邊的那本，已是他第二次購入，邊緣有些翻閱的痕跡，整體卻仍保存得近乎完好。
「我也曾想過寫作。」他緩緩地說，「但我知道自己沒有天份。」在早稻田讀了兩年，中藤毅彥很快認清了現實，他決定把文學帶來的力量化作養分，將出口轉至影像上，「相比於文學，從小我對拍照就擅長得多，爸爸和哥哥也都熱愛攝影。」他還記得，小學校外教學是第一次拿相機紀錄，回來後，他把照片貼在教室後方的牆上，老師讚不絕口，「那時我就知道，自己對攝影是有天賦的。」
其後，他從早稻田大學轉至東京視覺藝術專門學校就讀，師承森山大道磨練技法、鑿出攝影的深度，同時浸潤於搖滾音樂及次文化中，「我很喜歡 Les Rallizes Dénudés（裸のラリーズ）這個樂團，以前常跟著他們巡演拍照，即便現在因團員過世停止活動了，樂迷還是會找我，替他們自主辦的聚會紀錄。」
搖滾樂裡的狂氣與自由，為他的鏡頭注入了不羈的靈魂，早期他甚至嘗試在底片上重複曝光、做疊影實驗，將聲音的震動轉化為視覺節奏。中藤毅彥並沒有因天賦停止探索，而是一步步融合學院啟蒙、文學敘事與搖滾野性，形塑出其獨有的、介於紀實與詩意間的影像風格。
黑白裡的光與勇氣
中藤毅彥的影像既粗糙又準確，像狂噪音樂裡的節拍，強烈但不雜亂；以黑白為主的色調也毫不單一，畫面裡情緒隨著灰階濃淡遞進，將現實轉化成屬於他的異世界。
「老實說，一開始接觸黑白攝影，純粹是出於成本考量。」中藤毅彥笑著回憶，學生時期錢不多，黑白底片沖印比彩色便宜，沒想到看似實用的選擇，在愈拍愈上手後，成了他世界觀的核心，「對我來說，每一個當下都是偶然，錯過就不再。」他將過去從書籍、表演現場奠基的感受與觀察力懷揣於心，從而練就判斷是否按下快門的敏銳度，「遇到值得捕捉的時刻，彷彿有道光灑落。」他形容道。
拆解中藤毅彥的影像，得以感受對人類的悲憫，以及對現實的坦率。他紀錄的不一定是典型想像中的「美麗」，更多是帶有獨特氣場和故事的人。
像因評審工作短暫來台的幾日裡，他拍了拉小提琴的女孩，也近距離拍下刺青裸露、抽著菸的男性，「早期剛開始拍照時，我擔任過國小到高中畢業紀念冊的攝影師，以至於我很喜歡拍孩子，他們總能自在地面對鏡頭。」除了捕捉純粹，中藤毅彥也十分擅長透過畫面讓滄桑具象，如拍攝長者的作品中，他彷彿將歲月凝縮於快門下，同時靈動地保存了對生命的熱情。
街拍對中藤毅彥來說，是種精神搏鬥，「我面對的不只是被攝者，也是在面對自己的鏡頭與內心。」比起意識，身體總會先驅動他向前，這般既直覺又危險的瞬間，讓人與人的界線變得模糊。當陌生者凝視鏡頭的一瞬，便形成最強烈的臨界點，既被拍攝，也像是在對中藤毅彥提出詰問，「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但如果害怕，就拍不出好照片。」捕捉畫面後，中藤毅彥亦會把照片拿給對方看，「即便語言不通也沒關係，影像會說話。」被攝者看到照片後，多半都會有所共鳴，緊張感便因此消弭了。
攝影是救贖，也連結了世界
這次因評審工作短暫來台，即便白天行程滿檔，夜晚的他依然樂此不疲，拾起相機穿梭於巷弄間，「台北是個匯聚不同時空的城市，西門像澀谷，萬華又像回到早期年代。」每回到訪不同地區時，他總會記下這些感知，不只是台北，從上海、香港、紐約到古巴，種種見聞不只拓寬了他對文明的思考，也成為跨越地域與時代的見證。
一如法國作家紀德曾言：「但願要緊關鍵存在於你的目光，而不在你所注視的事物。」已從事攝影三十餘年的中藤毅彥認為，影像最重要的是獨到的眼界，「技術可以再訓練精進，但原創性和獨特性，是我擔任評審時最重視的部分。」
而他除了透過比賽給予後輩建議，亦在東京擁有自己的藝廊 Gallery Niepce，不同於大型展覽空間需層層審核，能較即時地發表作品，讓新銳攝影師擁有更多被看見的可能，「Gallery Niepce 大概是東京區域第二老的藝廊了，我也是從前輩那裡承接下來，營運到現在二十多年，希望能成為新人通往更大舞台的墊腳石。」
和中藤毅彥聊了將近兩小時，他總是誠懇以對，偶爾甚至有些緊張地喝水緩和，「我覺得我還是高中時的那個自己啊，只是不知怎地，突然就成了 56 歲的大叔。」他搔搔頭，眼睛笑彎成月，然後誠懇地說，「攝影對我來說是救贖般的存在，我從中看見了自己的生命，也和他人有所連結。」
他轉動著相機上的軸輪，向我們展示在不同國度拍的照片，在城市與城市間，探尋燦爛與陰影的並存。隨著一幕幕黑白閃現，彷彿可以想見他在街道上捕捉畫面時，輕輕落下的那道光 ── 中藤毅彥不僅是日本街頭攝影的傳承者，也是這個影像狂湧的時代裡，仍堅持誠實、直覺與人性溫度的行者。
2026 SKM PHOTO 台灣SKM攝影藝術博覽會
時間：3/19（四）- 3/23（一）
地點：新光三越台北信義新天地 A11 6F 信義劇場
每日依百貨營業時間開放，唯開展首日 13:00 開放入場、閉展日僅開放至 18:00 止
更多活動詳情請上 https://culture.skm.com.tw
採訪・撰文／洪采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