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一個人的公路上

我不是一個害怕寂寞的人，其實，我通常還滿享受它，享受和世界之間切斷聯繫的快感。

或許是魔羯座的孤僻性格使然，從小到大，我總是對太過熱鬧的情境不太能適應，對旁人貼心的關切不知該如何回報等值的體貼。然而旅行時，尤其是自己一個人旅行，出發前夕自以為整頓妥當的心靈防備和精神武裝，通通都會被卸下。你再也無法和世界之間切斷聯繫，因為，你就身在世界裡。當你告別熟悉的環境，街角不再有全天營業的便利商店，家人朋友不再撥通電話立刻就能相約，城市的地圖不再立體地烙印在腦海內，你的不安會被放大，恐慌會悄悄蔓延，思念會按耐不住，落葉色的寂寥細胞會從心房往外擴散。最終，整個人的意志也逐漸變得脆弱。

長時間的旅行，尾聲時對孤絕若仍甘之如飴，你若非在逞強，便是體質天賦異稟，不適合群體生活。即使反社會如《阿拉斯加之死》（Into the Wild）的主角克里斯多夫，也在流浪尾聲，臨終之前在那輛停放於野地的廢棄巴士裡，猶如頓悟一般含淚寫下：「Happiness only real when shared.」幸福唯有共享時才是真實。你可能終究還是希望身旁能有一名同行的夥伴，和你分享眼前的山與海，口中的酒與茶，耳邊的音樂與言語，飄落在皮膚上的晨霧與夜雪。可是心靈契合、志趣相通的夥伴並不易尋，旅程中撞見別人如此，便會羨慕，忍不住取出相機拍下他們的身影。

攝影=陳德政

下圖中這張照片是2011年6月18日拍下，地點在馬德里。西班牙即將進入夏天，天黑得晚，拍下照片時已近晚上7點，市街仍然明亮。不過太陽射向地表的角度已呈45度傾斜，再過3小時天色就會完全暗下。這一日是我整趟旅行的倒數第三天，這趟旅行是我在寫作第一本書的兩年期間和自己的約定。寫書曠日費時，消耗的能量與精力遠遠超乎我的想像，便在過程中向自己承諾，待成書以後，相關活動告一段落，將要進行一次大旅行──人總是需要一些願景讓自己有繼續走下去的動力。

看到這對年輕男女在櫥窗前停下的身影，幸福的模樣羨煞旁人。 攝影=陳德政

為何是西班牙？朋友都說巴塞隆納會是我喜歡的城市，又建議我既然去西班牙，就順道去葡萄牙吧！里斯本風情萬種，都距離那麼近了，不去體驗她的繾綣可真是一種罪。行前還碰上一個巧合，我愛的英倫樂團Pulp在解散十年後宣佈重組，復合後的第一場大型公演就選在巴塞隆納。於是我策劃了35天的行程，以巴塞隆納為起點，用逆時鐘方向繞西班牙半圈，並在中途畫出一條斜線，切入葡萄牙的里斯本。一共走訪13座城市，下榻11間青年旅舍，馬德里為最後一站。

按下快門前一刻我剛從這家Upbeat Discos走出來，這是一家專賣靈魂、放克、節奏藍調、Dub和Ska等律動音樂的唱片行，開在城中區（Centro）的Espiritu Santo這條街上。Espiritu Santo在西班牙文是「聖靈」之意，不過我踩著石板小徑找尋這家店的途中，沒遇上神祇顯靈，倒是遇見不少蹲在路邊攬客的妓女。當我走出店門轉過身，準備替店家拍一張照（這是我旅行時紀念每一家拜訪過的唱片行的方式），一對情侶恰巧漫步到櫥窗前，停下腳步，往店裡看去。男生將右手搭在女生肩上，女生左手摟著男生的腰，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後頭還停著一輛偉士牌摩托車。兩人的樣子都很好看，年齡約莫30，男生左手提著一個紙袋，應該是尋常的週六下午情侶隨興的逛街。我站在後方幾公尺處拍下這張照片，獨自上路已超過一個月的我，想家的念頭此時濃到不能再濃，也難免在心中角色扮演，想像自己若換成是他，旁邊有人摟著我的腰說：「嘿，你看那張CD，我們家裡好像也有。」多窩心。

Dean & Britta在巴塞隆納的Primavera Sound音樂祭受訪時相對笑著。 攝影=陳德政

巴塞隆納的Ciutadella公園裡，一群一群圍坐在草地上，愜意享受午後的當地青年。 攝影=陳德政

幾天後飛回台北，很快就重返安逸的步調，習慣家人朋友的環繞，房屋的方位與過日子的節奏也全是離開前的模樣，幾無改變。有時在半夜散步，踏著清冷的街道才會模糊憶起當時那種絕然的孤立感，憶起看見情侶或一群朋友玩樂時的欽羨，或是偶遇其他單人旅客時對他們心境的感同身受。

唯有在路上，拋開日常生活的保護傘，放下種種牽絆和依賴，才能面對最赤裸的自己，記起自己是誰，為何走到這，下一處想去的地點又是何方。為了重溫旅程中獨有的孤寂，我會在走不動以前，持續回到那條一個人的公路上。

攝影=陳德政

圖片來源=陳德政

陳德政
1978年生，大四時與同學拍攝傳奇樂團濁水溪公社的紀錄片《爛頭殼》，20歲時隻身前往英國參加搖滾音樂季，親身感受青年文化的洗禮，返國後開始以Pulp為名在網路發表音樂文字，自此一發不可收拾。在部落格「音速青春」中書寫音樂、電影，已累積超過一百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