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2020 / ISSUE02「Drift 夏日漂浪計畫」
妹妹升上大學那年，相差十二歲的我們，好像突然從姊妹變成了閨蜜。
那年是枝裕和的作品在光點重映，某晚帶著她一起看了《海街日記》，回到家大半夜地就查起機票，決定夏天結束之前去鎌倉。
如果你去美圖秀秀打開濾鏡的功能，會發現標上「日系」名稱的選項，有種輕輕透透的藍。《海街日記》裡四姊妹走在沙灘上時，也有那樣的色調，我們的確是被電影迷惑住了，天天幻想在清澈的海濱旁吃魩仔魚茶泡飯⋯⋯
沒想到行前迎來颱風預報，臨時把鎌倉的住宿取消、全改到東京市區，避開風雨最大的那一天，還是去看看海，其餘時間待在市區耍廢。一早，我們把比基尼套在內層，從城市裡搭JR轉江之電，再一路步行到七里濱海邊，最後只見一片溼黏的沙灘與看起來脾氣很差的灰色海水——究竟是因為颱風、還是真實人生與電影的差距呢？不過來都來了，還是多拍一點照吧，反正回家還可以加上日系濾鏡。灰色的沙灘上人不多，除了我們姊妹，還有一對長得很日劇的情侶，百無聊賴烤著魚。四個不合時宜的人就這麼坐在灰色沙灘上聊了起來，那魚看起來不大能吃，臨走前，他們送了一包長得很像狗飼料的零食，「It's ugly but おいしい」。回到市區的我們，走進淺草隨便一家便利商店掃了一輪零食回旅館，再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包像狗飼料的零食，卻沒有什麼意願拆開嘗試。
想起多年前某天，媽媽最後的日子裡，我帶著十三歲的她去逛敦南誠品，回程搭錯了公車。午後的雨從天空倒下，我們徒勞撐著一把折傘，沿著快速車道的邊邊往回走，沿途汽車呼嘯過去濺起一片片髒浪，怕我們還不夠狼狽似的。姊妹擠在傘裡笑彎了腰，也許那種笑裡藏有某種迎戰生命的態度吧。後來，有次她問我最浪漫的事是什麼，我說：「跟妳一起淋雨」，她一臉不信。
而浪漫是什麼？如果浪漫多少帶著一點不顧一切的瘋癲——
那次颱風，在風颳得強勁的雨夜，我們走出位在淺草的旅館，沿著空無一人的仲間世商店街步行，強勁的風把t-shirt吹膨，騎樓屋簷下的風鈴亂糟糟地響著。終於走到河邊，水位暴漲，我才突然想起什麼那樣地，心理泛起一絲害怕，伸手去拉她的衣角，「回旅館吧」。失去媽媽後，我們姊妹常常會像這樣，在浪漫與危險的邊界恍神，再輪流拉彼此一把。又想起《海街日記》，這次換我問她：「最浪漫的事是什麼？」買了機票、訂了旅館，憧憬著一股電影感，結果卻只能，「跟妳走在很醜的海邊」。或是像這樣：晃上颱風夜空無一人的東京市中心，再晃回旅館吃便利商店大餐。
無論是狗飼料零食、灰色的海、無人的淺草街道，怎麼說都不像理想的夏日假期。而後來，我們當然還是打開了美圖秀秀，開啟「日系」濾鏡，輕輕透透的藍，封存那一整個夏天。在這樣的時代裡，凡是不夠湛藍的海面，都可以交給濾鏡；凡是難以承受的苦楚，就通通交給記憶。
首圖提供／葉珊；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2020/ISSUE02「Drift 夏日漂浪計畫」，走遍大小島嶼，採集海與人的故事、與海共生的風格生活，重新定義我們與海的距離⋯⋯更多內容請點此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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