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1/ISSUE 08(Order.) 自由之境:那些我們身邊的平凡大事
今晚我想來點⋯⋯ Ubereats廣告裡,林志玲身穿著華麗 Roberto Cavalli 連身褲裝,品嚐著外送酥脆地瓜球和點綴著蘭花的越南春捲,一旁的伍佰則大啖起瑪格麗特披薩和綜合滷味拼盤。然而實際片場中,這些食物都不是外送員送的。我們將鏡頭帶到角落一張像手術檯一樣擺滿器材的工作桌,鐵製托盤上面的食物是正運用各種工具固定、調整角度、做好造型後美美地送到天王、天后手中。為了應付NG鏡頭,桌上還有好幾組相同的套餐好整以暇 stand by。而現場 handle一切餐點狀況的,正是全台少數專職的食物造型師──Wei 。
攝影,像極了愛情
之所以少數,是因為台灣的平面攝影市場中,業界普遍將食物造型工作含在食物攝影裡面。反觀歐美甚至日本分工精細,一個食物拍攝計畫,會有 Recipe Developer(食譜開發)試做食譜、確定菜色,待拍攝風格規劃完成,再請道具師協尋餐具、佈景道具。到了拍攝現場就輪到 Food Stylist(食物造型師)上場了,執行烹煮、擺盤、佈置餐桌,最後才交由攝影師拍下畫面。只是台灣因為產業結構、預算問題,往往從發想企劃、試做食譜、採買道具、現場食物造型,到最後到按快門,幾乎都是食物攝影師一肩扛下。
一開始也從事食物攝影的 Wei,之所以會走向食物造型職人之路,也「像極了愛情」。人們或許可以勉強自己和不喜歡的在一起,但終究會向喜歡的靠近,大學唸英文系,因為對設計情有獨鍾,趁著暑假到法國參加設計營,當時帶著一台小相機隨身紀錄的她,沒想到在團體成果展上,照片被大量使用並受到讚賞,她發現自己可以用攝影進行視覺傳達,每一次構圖,就是一次版面設計,每按一下快門就是一次定稿輸出。而後會關注到食物攝影,也是大學時期,在美國不經意逛到一間專賣食譜的書店,那時台灣的食物攝影美學還停留在「如何用電鍋做出五十道菜」、「水果月曆」等工具導向的時代,生在台南大家族從小受到美食文化薰陶的她,從沒想過食物可以拍得如此自由絕美,也發現竟然有一個攝影範疇,一個完整產業可以結合自己的多重興趣,就此立志要往食物攝影的路走去,沒想到這條路,一走上去就是十幾年。
世間真情都真不過對食物的愛
畢業後,她在台南的老房子民宿打工,找到一個台北的攝影學院想去進修,就在工作的最後一天,她遇到從台北下來借老屋當場景的攝影團隊,當天的攝影師竟然就是在攝影學院裡任教的陳敏佳老師。收工後攝影團隊約她晚上一起去安平路邊海產攤吃飯。「我利用下午把所有攝影作品沖印出來,旅行的隨拍、自己做的早餐 、台南小吃的紀錄」一到海產店就把自己的作品集亮出來,像來應徵的新人一樣積極。結果真的成功被「撿」回去工作室當實習生,每當有工作通告就會跟著去,直接跳過學院教育被帶入業界。
「我個性比較害羞,有時候現場真的什麼都幫不上的時候,就認真觀察、埋頭做筆記,裝忙也比較不怕尷尬。」Wei 翻著當時留下來一本本內容紮實的筆記,可見當時實戰經驗真的是震撼教育,「因為喜歡做食物,常煮飯給攝影棚的人吃,工作室同事也察覺我對食物的熱情,在日常的攝影案之外,只要跟食物有關的工作,都會把我丟過去。」曾有次參與一個拍食物影集的劇組,被送進美術組,Wei說自己做佈景道具的手其實很拙, 經常被罵,但因為會做吃的,就自然被推去廚房煮出一道道料理給演員捧上鏡做戲了,「當時我還不知道世界上有食物造型師這種專業工作,卻糊裡糊塗的已經開始做一樣的事。」
對食物的熱忱,讓她離開攝影工作室後,被吸引進推廣飲食文化的行銷公司工作,任務是駐點在台東,推廣慢食慢城,就這樣在池上一個小房子裡住了一個四季,到處參訪紀錄有趣的食物與人文故事,吸收了不少養分。離開台東後,因緣際會她申請到丹麥打工換宿。寄宿家庭女主人是個嫁去丹麥的台灣媽媽,她一直希望透過食物書寫,將丹麥婆婆傾囊相授的家常料理撰寫成食譜。擅長攝影的Wei一出現,兩人一拍即合。那段期間最開心的就是跟著台灣媽媽去森林採野菇、找小村莊裡的風車磨坊買天然麵粉做麵包、到漁港看看今天漁夫們有什麼新鮮貨、把院子結實纍纍的蘋果變成蘋果派。Wei以鏡頭記錄了難得又迷人的北歐日常餐桌生活,最後兩人在2014年,合作出版了一本食譜書《我的丹麥廚房:野菇、森林、蘋果樹,還有婆婆的家傳維京料理》。
華麗或寡淡,試著只取一瓢飲
結束短暫旅居與自食其力的書籍攝影專案,Wei認知到自己的能力不足。便努力申請了英國攝影學校,申請與等待入學的一年空窗期,有幸再被引薦進蘑菇擔任行銷企劃,雖然短暫,卻也熟悉了台灣文創產業環境,磨練了社會化能力。「後來在英國攝影學校進修,算是人生第一個正規攝影教育,花了很多學費,收穫卻不如預期充實。」課程結束,便利用剩下的居留期報名短期廚藝課程,「抱著攝影不行改修廚藝,或許未來還能做餐飲的想法去上課,但課程內容竟然完全就是我想要的!」每天戴上廚師帽早上八點準時入關,傍晚五點出關,簡直就像廚藝界的考前衝刺班,這趟留英之旅攝影沒有精進太多,卻反而讓廚藝突飛猛進。從那時候開始,原本紀錄影像工作,內容充滿攝影器材、拍攝技巧的筆記本,開始變成可以塞進廚師服小口袋的小本子,內容變成了大量的食物插畫與廚藝關鍵字。
回台灣後Wei在台北開始從事食物攝影,一開始接案就很衝的她,常常一個人開車載攝影器材、道具全台跑。雖然很忙很充實,一兩年後,卻發覺自己一直卡在一種無法進步的狀態。沈心思考後發現,自己既會食物造型,又有能力發想食譜,同時又具備攝影專業,什麼都自己來的結果反而無法將任何一件事情做得更好。每當將食物造型、拍攝前置作業完成,往往就沒剩多少力氣拍照了。人生卡關時刻,決定搬回台南沈澱,卻意外跟一群台南好友找到一個美麗的老房子承租,成立了「Somefood and Something Else」新的工作空間後,也逐漸開創新的工作模式,體認到分工必要性,開始找合作的攝影師、食譜企劃師,改掉從前單打獨鬥的模式,朝往專職食物造型師發展。
將生活裡剎那間的感動寫進食物故事腳本
「攝影被稱為決定性的瞬間,我想用食物攝影讓人回想起某個美好的瞬間,比如小時候在阿嬤家或市場裡小麵攤吃到的麵就是這麼好吃。」街頭攝影師遊走世界探勘感動,商業攝影固然比較有目的性,但仍希望能把感動做在影像裡,「雖然偶爾還是有拗不過業主任性要求,做出一些違反靈魂的東西的時候(笑)。」但對Wei來說,食物造型就像是用食物說故事, 每個安置的道具都有她想傳達的訊息在裡頭。不像以前常翻食譜書,現在更喜歡從電影、生活找靈感。「我很喜歡《海鷗食堂》 、《眼鏡》裡面有關食物的電影場景,充滿生活滋味的日本電影非常擅長運用餐桌風景將生活如實地呈現。越自然的東西越難,把東西都湊齊很簡單,如何打散得自然才是最難拿捏的,同時還要抓得住那種剎那間心裡的感動。」
目前業主有出版業、餐飲業、食品公司、廣告劇組等,只要有食物拍攝,都會有食物造型的需求。食物造型師根據商品做設計,規劃料理、擺盤、營造適合的空間氛圍,來突顯美味與質感。「萬一食物相貌不佳,比如微波食品有時候真的長得比較抱歉,可是它並不是不好吃,只是內在美有時候真的需要外在修飾才有機會被看見。」 當醜到「彩妝」無法解決的時候,甚至不惜以「整容」或「重建」的手段,食物造型就是有讓食物變好吃,也適合鏡頭吃的神力,「食物也有尊嚴啊,我想讓食物的臉好好被看見。」Wei直球拋出對食物愛的宣言。
Wei
台南人,英文系畢業後經歷過許多文創藝文相關工作,後來認清真愛是食物與攝影,所以當了食物攝影師,後來想更靠近食物一些,現為專職食物造型師。「Somefood and Something Else」專頁記錄著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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