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6/9 月 DesignBIZ 特刊|破繭、浴火,然後我們重生
過去提起屏東東港,總會先想到這座海港小鎮的三寶:黑鮪魚、櫻花蝦、油魚子。但在美味之外,這裡還藏著一項「至寶」——三年一科(註)的「迎王平安祭典」。
註:東港三年一次的迎王平安祭典,三年為「一科」,並由七個角頭共同承擔迎王科儀職務。上一科迎王祭典為 2024 年甲辰正科,下一科為 2027 丁未正科。
曾經,設計師方智弘離鄉背井來到臺北,歷經 6 年扎實又高壓的磨練;後來,他回到故鄉東港,脫下正裝,戴上父親傳承給他的傳統編織帽「魯笠」,成為下中街轎班的一份子,接著活用設計思維為家鄉策展,讓傳統文化以迷人之姿轉身示人。
在東港王爺公看顧下,2021年起以七角頭下中街轎班子弟身分,開始參與迎王平安祭典至今;2024年起擔任屏東縣王船文化館七角頭系列特展策展人,並參與屏東縣立美術館、屏東縣立王船文化館與屏東典藏中心之識別系統規劃,持續以當代設計視野詮釋在地文化。
方智弘
資深設計師、策展人,曾獲金點設計獎。2021 年創立方自設計,橫跨品牌識別與活動視覺設計、展覽策劃、影像創作。
東港迎王背後的運作核心,是極具在地色彩的「七角頭」制度。每逢祭典結束,七個地方聚落(角頭)便透過抽籤,決定下一科年各自擔綱的職務,代代相傳,撐起了東港龐大且嚴密的信仰系統。
隨著 2027 年丁未正科迎王進入籌備期,方智弘接下了王船文化館「七角頭系列特展」策展人的重任。他以設計為橋梁,試圖在一檔接一檔的展覽中,勾勒出東港人信仰的真實形狀。對他而言,回家接下父親在轎班裡的位置,成為一同為神明服務的「轎伕」僅是序章,後續展開的正式篇章,則踏實啟動著一場場重新認識自我、擁抱土地的「重生」儀式。
「我一直把在臺北設計公司工作的經驗當成自己的工具箱,每完成一個案子,就多累積一種解決問題的方法。」方智弘說,當時的他,滿腦子想的是如何做出最前衛的設計。然而,當疫情爆發,讓他有機會為職涯按下暫停鍵,他選擇返鄉,卻發現自己對東港的理解竟像個「觀光客」。
他解釋,對東港人來說,時間的刻度是「科」,不是西元或民國。三年一科的迎王平安祭典,如同此地專屬的生理時鐘。方智弘笑說,明年將是他返鄉滿六年的日子,「用東港的語言來講,就是『完整經歷了兩科』。」
在這兩科的時光裡,他勤於參與田野調查、與地方耆老們坐在廟埕裡聊天,越是深入梳理東港文化的脈絡,越深刻體會到,「東港真正珍貴的,不只是祭典本身,還有藏在日常裡的人、生活與信仰。」
戴上父親的舊魯笠挺身上場
徹底改變他策展視角的,是一頂象徵傳承的帽子,與融入在地文化的身體感。
方智弘感性說道,2021 年剛返鄉時,他懵懵懂懂地完整走完了人生第一次的東港迎王祭典,那時的他,更像是一個認真的旁觀者。直到 2024 年甲辰正科迎王,他正式加入轎班,開始與土地建立更深刻的連結。
東港七角頭的轎班,屬於世襲制的榮譽職責。他說,他父親曾是迎王隊伍最前方的「先鋒官」,連續多年手執職務旗,替神明開道。當父親因身體因素卸下吃重的祭典任務,他也順理成章地接力補位。名冊上劃去上一輩的名字,換上方智弘的名字。他戴上父親那頂舊而斑駁的「魯笠」,正式成為下中街轎班的一員。
「一開始跟大家還沒有那麼熟,也還沒建立默契,所以大多時候都是背著相機在旁邊記錄。」他回憶,直到今年三月的媽祖遶境時,同輩的幹部特意叮嚀,無論如何都要讓他親自去扛一段神轎。
東港的神轎沈重,需要八個人通力合作。剛起轎時,方智弘幾乎抓不到節奏,腳步踉蹌。但沒過多久,他感受到周遭夥伴的力量相伴於側,多人的腳步逐漸合而為一。「轎子上有掛鈴鐺,當八個人的步伐完全一致時,你會聽到鈴鐺發出非常規律、清脆的聲響。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跟大家終於走在同個步伐上了。」
換班休息時,前輩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扛過轎,你也算是真正的轎班了。」
這席話聽在方智弘耳裡,等同於「我被接納了」。「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你會突然明白,你真真切切成為這片土地、這群體裡的一份子。」
以設計搭一座跨世代的橋樑
實際上,當方智弘進入王船文化館,嘗試透過策展轉譯東港的信仰文化時,他首先面臨的挑戰,是外界對陣頭與轎班的刻板印象。
「很多人聽到『轎班』、『角頭』,腦中浮現的可能是社會新聞裡的衝突或負面形象。但親身參與後才知道,這是一群願意無私付出的人,沒有報酬,也沒有掌聲。」方智弘說,每一次穿上轎班服,他們都會互相提醒,吃完飯要把環境清理乾淨,不亂丟垃圾,因為個人的行為,都會影響大眾如何看待這份信仰。
他深信,東港的迎王文化從未瀕死,只是缺乏被理解的機會。於是,他將設計視為一座能跨越世代的溝通橋樑。橋的此端,是地方耆老累積百年的文化記憶;彼端,則是對這些地方故事還不熟悉的大眾。「設計的價值,在於替傳統找回當代人願意傾聽的語言,讓不同世代都願意為了它,再往前走一步。」
但是,迎王祭典每三年才有一科,在沒有祭典的日子裡,文化該如何延續?王船文化館為此決定規劃「七角頭系列特展」,並邀請方智弘參與策展,以「一檔一角頭」為基礎,將三年一會的祭典,轉化為下一科到來前的「寓教於展」。
方智弘分享,策展順序完全依循迎王抽籤決定的職務安排,從頂頭角(温府千歲)開始,接著崙仔頂角(中軍府)、下頭角(五千歲)⋯⋯,一路推進。在這段策展時光裡,比起單純的倒數計時,他更視其為與迎王祭典的籌備同步前行,從各方抵達於此的人們,都可以在日常中一邊更認識此地的信仰文化,一邊與東港人共同迎接下一科迎王的到來。
將傳統神威轉譯為「人生選擇題」
在策展手法上,方智弘也展現了高度的設計思維。以甫閉展的《念念之間》特展為例,該展以東港東福殿城隍信仰為主題。面對嚴肅的「二十四司」與陰間審判的宗教意象,他選擇將司神掌管的職責,巧妙轉譯為現代人每天都會面對的「人生選擇題」——誠信、善惡、責任。
選擇,從踏進展場的第一步開始。方智弘將入口設計為一條黑白交錯的通道,觀眾走著走著會發現「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隱喻人生少有絕對的是非。而在核心展區,他利用鏡面設計出一座近乎無限反射的公堂,當觀眾走進去,會先看見鏡中的自己,接著將瞥見一層又一層的自我映照,藉此引導觀眾反思每個念頭的多重視角。
很多人問起,地方前輩會不會難以接受如此創新的做法?「其實只要花時間溝通,長輩們一理解『這樣的設計,能讓更多年輕人走進廟裡』,他們的接受度反而比想像中高出許多。」甚至,《念念之間》得以「破格」地恭請到東福殿城隍爺與二十四司親臨館內見證開展,即是廟方主動提出的想法,從此立下一般文化場館辦展難以企及的「神聖規格」。
探尋信仰真正的形狀
回到東港的日子裡,方智弘不斷躊躇思考:到底什麼是信仰的形狀?
答案瞭然於心的時刻,發生在 2024 年甲辰正科迎王期間。當時,遇到山陀兒颱風狂風驟雨,重創南部,東港多處停電,但轎班依然穿著雨衣,無畏風雨地扛著神轎出巡。在沒有路燈的漆黑街道上,方智弘看見一戶人家,在門前的香案點起微弱的蠟燭,一家人靜靜地跪在風雨中,虔誠地迎接神明到來。「沒有華麗的燈光,也沒有熱鬧的人群,只有燭光、風雨,和默默奉獻、祈禱的身影,這或許就是信仰最動人的地方。」
因此,在他一手策劃的展覽中,「人」永遠是主角。在首檔特展《溫的日子》裡,他將鏡頭對準了木雕匠師、家將面師、準備飯湯的阿姨等百工百業。當製作神帽的老店第二代看見自己的心血被鄭重展出,感動地向方智弘道謝時,他反倒回覆:「是我要謝謝你們。如果沒有你們的堅持,展覽不可能有這麼真實的內容。」
除了工匠職人,還有許多在地人自發性地守護著文化的根基。方智弘分享,八月中重磅登場的最新特展《天寶》,就是聚焦於負責「四千歲」職務的頂中街,講述一群默默保存東港文物的人們。
他在田調時發現,頂中街的前輩高人皇老師曾在廟宇整修時,與地方前輩一同找出前人留下的三個舊鐵箱,裡頭裝滿歷代的旗幟與燈籠,他自己更數十年如一日,親筆寫下百萬字的祭典細節。這些珍貴的歷史物件與紀錄,在眾人逐步的整理與保存下,甚至把轎班會館變成了小型的文物展示空間。此外,也有如《魯笠》紀錄片製片吳育騰的文化守護方式,選擇用影像為祭典留下見證。「這些文字、物件跟影像,就像穿越時空的入口,讓後人得以重新看見當時祭典壯闊的現場。」
他興奮分享,「『天寶』這個名字,源自頂中街轎班獲贈的匾額『物華天寶』。」不僅隱含「恭請代天巡狩的神明庇佑東港」的祝福之意,他在展場最後,還刻意將「天」改為「添」。「文物不是突然蹦出來的,是因為十幾、二十年前有人願意將它們保存下來。期待觀眾也能思考自己未來能為這片土地『添』什麼寶,用自己的方式成為文化的守護者。」
在下一科迎王祭典,回家
若每一檔角頭特展自成一塊拼圖,那當七個角頭的故事都說完之時,或許就能拼湊出東港信仰可能的形狀。方智弘也期待,未來若有機會持續參與這場橫跨數年的策展馬拉松,能一路走到最後一塊拼圖——擔任「大千歲」職務的角頭,也就是他的家鄉「下中街」。
展覽為信仰塑形,也為策展人供給療癒。方智弘說,每當他心生困惑、拿不定主意時,總喜歡到廟裡走走,但每一次跪在廟裡擲筊,他越發明白,「神明不會幫你把困難移走,祂們是在你經歷的重重考驗中,默默陪伴自己。」一步步用設計陪伴東港、回應著父親託付的責任,方智弘也欣慰看著,此地文化正以更迷人親切的形體現身。
而「重生」的不只是信仰文化,之於方智弘個人,更是尋根之旅。隨著七檔展覽逐一開展,彷彿也向他敞開一條清晰可見的回家之路。當展覽最終章來到下中街時,曾經對未來惘然的迷霧也終將散去,他將以在地人身份被東港土地全然擁抱,然後回家。●
採訪/文字——葉冠玟 圖片提供——方智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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