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6/9 月 DesignBIZ 特刊|破繭、浴火,然後我們重生
以獨特的「膨脹美學」聞名世界的哥倫比亞藝術巨擘費爾南多.波特羅(Fernando Botero,以下簡稱:波特羅),各式人事物在他畫筆下皆變成圓潤又充滿張力的存在,讓他成為當代最具特色與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
2026 年 6 月,這位傳奇大師的百餘件真跡首度登陸臺灣,觀者得以近距離親自感受波特羅對於「美」的詮釋——「美,從來不是只有一種表現」。
出生於哥倫比亞麥德林的波特羅,早年赴歐接觸各式西班牙大師名作,並受義大利文藝復興薰陶,奠定其藝術基礎,而他所發展出的「圓滾滾風格」,以圓潤飽滿的筆觸、不按常理出牌的體積比例為特色,在萬物皆可「圓」的獨有畫風中,不僅展現在人物姿態中,所畫的動物、水果也隨之膨脹,成為一幅幅誇張又讓人會心一笑的畫作。
對於自己極高辨識度的創作風格,波特羅曾說過,「我畫的不是胖,而是對體積的讚美。」
2023 年 9 月,波特羅以 91 歲高齡辭世,來自法國總統馬克宏、西班牙國王等各國政要,以及友人們的弔唁信件,如雪片般飛到其家人手上,羅馬的西班牙廣場、波波洛廣場等具指標性的歷史地標,也主動發出邀請,期盼能展出他的大型紀念雕塑。
親眼看見全世界在為波特羅哀悼,讓主導波特羅全球巡迴展的靈魂人物,同時也是波特羅最親密的女兒莉娜・波特羅(Lina Botero,以下簡稱:莉娜)倍感欣慰,「未經主動尋求、卻蜂擁而至的國際認可,證明了波特羅的藝術早已跨越了國界、階級與藝術背景,觸動了全人類共通的情感。」
莉娜・波特羅(Lina Botero)
《圓潤的魔法》波特羅特展策展人暨波特羅基金會共同負責人。出生於哥倫比亞波哥大,為藝術巨擘費爾南多・波特羅(Fernando Botero)與哥國文化界重量級人物格洛麗亞・澤亞(Gloria Zea)之女。早期曾從事室內設計專業,2012 年受邀於墨西哥城藝術宮(Palacio de Bellas Artes)策劃波特羅生涯最大型的回顧展,自此正式踏入父親的藝術宇宙,成為其展覽幕後的核心推手。
波特羅辭世後,她肩負起守護與延續父親藝術遺產的重任,透過「波特羅基金會」親自策劃並推動全球巡迴大展,足跡橫跨羅馬、巴塞隆納、首爾及臺北等地。作為基金會共同負責人,不僅致力於捍衛波特羅藝術資產的完整性,更以傳承者的使命,將其「以體積為美,以歡愉為題」的獨特美學視野,持續傳遞給全世界的新世代觀眾。
在莉娜的視角裡,波特羅除了是在藝術史上與主流背道而馳的大師,更是一位在貧困中,不忘用想像力和幽默餵養孩子長大的魔幻父親,即使晚年對抗帕金森氏症相當耗神,仍堅持每日作畫,到離世前四天才停筆。
或許,要真正讀懂波特羅,除了看向其畫布上的豐盈魔法,更需要走進他的生命故事裡。在正式開展前夕,我們與莉娜有說有笑地展開一場深度對談,重新認識波特羅真性情又堅毅的一面,以及這份世界級的藝術遺產,將如何與下一個世代持續對話。
Q:大眾對波特羅作品最直觀的印象往往是「胖胖的人」。身為最了解他創作脈絡的策展人,你會如何詮釋此種「圓潤」的真正意涵?
莉娜:很多人會問:「波特羅為什麼老是畫胖子?」我父親的回答總是:「我這輩子從來沒畫過胖子。」
他的作品完全不是對人體肥胖的探討或批判。他對「體積感」有著與生俱來的著迷,這是一種美學上的探索。這個風格確立的關鍵,是在 1956 年於墨西哥的某個深夜。
當時,他在描繪一把曼陀林,靈機一動地畫了極其豐滿的琴身,卻把中間的共鳴孔畫得非常小。就在那一刻,比例的強烈對比讓物體產生了巨大的視覺膨脹感,他也終於找到了長年追尋的解答——體積。所以,他畫筆下的人、動物、水果甚至咖啡壺,都被賦予了相同的感官性與紀念碑般的豐盈感。這不是胖,而是他創造出的「體積的宇宙」。
Q:波特羅的作品帶有一種拉丁美洲特有的鮮豔與魔幻感,讓人忍不住聯想到被譽為「魔幻寫實主義之父」的文學大師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他們之間存在創作上的交流或連結嗎?
莉娜事實上,我父親和馬奎斯認識了一輩子,甚至曾經非常親近,我記得馬奎斯以前常來我們家作客。他們有著極為相似的起點:兩人都出生在哥倫比亞、早年身無分文,在貧困中掙扎,最終成為推動拉美文化走向世界的知識菁英。
我父親常說:「藝術若要具備普世性,必先具備在地性。」馬奎斯用文字創造了魔幻寫實,而我父親則用畫筆將哥倫比亞的日常轉化為他的現實。他們的作品沒有直接的互相借鑑,但的確共享著同一片土地的根源。如果你走在哥倫比亞的街道上,你就會瞬間明白,為什麼波特羅的畫和馬奎斯的書會長得這麼像——因為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Q:1960 年代的紐約,可說是抽象表現主義和普普藝術的天下,波特羅卻堅持具象繪畫。在你的記憶中,父親是如何面對這種與主流背道而馳的孤獨?
莉娜:他為此付出了極其沉重的代價。當時的藝術圈對他非常殘酷,沒人注意他在做什麼,藝評家對他也毫不留情,可以說他的作品周圍完全是真空狀態。
換作其他藝術家可能會說:「也許我做錯了,也許我應該開始畫抽象畫,或者我應該開始做點別的。」但他拒絕盲從趨勢,選擇了一條極度孤獨的道路。
對於父親的作品,外界從漠不關心到高度關注,其中的轉捩點其實非常戲劇化。有一天,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策展人剛好拜訪同一棟樓的其他藝術家,臨走前被建議「順便」看看樓下這位有趣的畫家。她敲開了我父親的門,一眼看中他剛畫好的《12 歲的蒙娜麗莎》。兩天後,卡車就把畫運走,並掛在 MoMA 最顯眼的位置。從那之後,全世界才開始關注他。藝術界的潮流來來去去,但我父親證明了:忠於自己對藝術的信念,才是最終的力量所在。
Q:波特羅經常在畫作中運用「比例落差」來諷刺權貴或展現幽默。在日常生活中,他也是一個幽默的父親嗎?你有哪些印象深刻的童年回憶?
莉娜:他非常有幽默感!他曾對我說:「幽默就像是一扇你為觀者打開的門,讓他們得以進入藝術作品之中。」小時候,我們家非常窮,但他用無窮的想像力彌補了物質的匱乏。
我還記得我們當時住在紐約,週末他會買最便宜的罐頭番茄湯給我們當晚餐。為了讓這頓飯變得有趣,他跑去義肢店買了「玻璃眼球」丟進湯裡,端上桌說:「太棒了!今天我們喝美味的『眼球湯』!」當你還小的時候,你會相信你父親對你說的每一件事,因為那就像真理一樣。
除此之外,當他在畫畫時,為了安撫在旁邊搗亂的我們,他會給我們一人一支沾了「隱形墨水」的筆,煞有其事地求我們:「拜託幫我畫這幅畫,我趕時間!」讓我們在畫布上亂塗,十分鐘後再把我們趕出去,偷偷把墨水洗掉(笑)。這就是我的父親,一個充滿魔幻想像力的魔術師。
Q:作為一路陪伴波特羅策展、看他作畫的策展人與女兒,他生命最後的創作時光是什麼樣貌?
莉娜:他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作畫,直到過世前四天才停止。晚年他罹患了僵硬型的帕金森氏症,走路、吞嚥都非常困難。但他依舊每天拄著拐杖走到工作室。神奇的是,只要他一走進工作室、放下拐杖,他移動的姿態就像個 30 歲的小伙子!畢卡索曾說:「當你走進工作室,你把身體留在了外面。」我父親就是如此。
因為身體的限制,他晚年轉向水彩創作。他甚至發明了一種技巧,讓水彩不會滴落,從而能坐在椅子上畫出超過一公尺高的巨幅水彩畫。看著他安靜、專注地用「色塊(la mancha)」打底,在短短幾小時內,賦予畫面極具爆發力的生命,那是我最美妙的回憶。能為他策劃展覽,將他的一生濃縮在這些空間裡,是他留給我最棒的禮物。
Q:父親過世後,你以波特羅基金會共同總監與策展人的身份,帶著他的作品展開巡迴,這次更首度來到臺灣。作為策展人與後代,你如何看待自己現在的使命?
莉娜:父親過世後,最讓我震驚與欣慰的,是全世界對他毫無保留的認可。光是過去這一年半,我們就在全球籌辦了七場重要的美術館大展,甚至在羅馬市中心舉辦了大型紀念雕塑展。這一切都不是我們去爭取的,而是世界各地的邀請主動找上門來。
這份巨大的認可,讓我更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肩上的「責任」。我曾和畢卡索的孫子奧利維耶・畢卡索(Olivier Picasso)深談過這件事,我們這代人面臨著相同的課題:我們有責任將大師的作品帶給新一代的觀眾,讓這些經典與年輕的藝術家對話、與全新的時代情境產生碰撞。這才是讓藝術保持活力的關鍵。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帶著展覽來到這裡。雖然我們不是第一次在亞洲辦展,但這是首度來到臺灣。能夠受邀在中正紀念堂,這樣別具意義的重要場地展出,是一次非凡的體驗。展覽中包含了許多父親從未曝光過的作品與生前最後的畫作,我非常期待臺灣的大眾能走進這個充滿魔法的圓潤世界,親自感受他留給這個時代的幽默與熱情。
採訪/文字——葉冠玟 照片提供——OLEG COVIAN・聯合數位文創
Credit Photo:OLEG COVIAN© Property of The Fernando Botero Foun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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