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夏季號 THE STAY ISSUE・理想的居者
2015年的某一天，村上春樹在自己與新潮社合作的限定時間網站上，發表了自家書房照片：黑色皮沙發，架上整齊擺放大量黑膠唱片、木質書桌上有蘋果電腦，一只瑞士國旗圖樣的馬克杯與裝滿黃色鉛筆的筆筒⋯⋯，全世界的讀者們在照片裡抽絲剝繭，想一探村上的居家用物，但我認為更重點是，這個整齊素雅空間流露出的一種學者、知識份子氣質，才是吸引人的關鍵，不全然是粉絲的盲目追隨。
時尚設計師 Paul Smith 的工作室在創意人間非常出名，裡頭堆滿各式各樣的物件如小山，甚至顯得混亂，住家裡同樣展示著密密麻麻的戰利品；他收集成癮，曾說過：任何事物都能成為靈感，呼應著 Paul Smith 孩子般的收藏熱情。斷捨離這件事肯定不在這位老頑童的字典裡，但他的空間在這個高呼捨去的時代，一定仍是最有魅力的。
過去，我們翻開大多數的空間雜誌與書籍，裡頭的住宅都是一個個完美無暇、看起來像沒人居住般的樣品屋，當然，其中有建築師與設計師的概念與功力，用心、精美，卻忘了最關鍵的是「家」是用來住的，是用來裝滿一個人的故事與歷史。
2008年，西班牙的獨立居家雜誌《Apartamento》打破了遊戲規則，他們在報導中呈現人們的生活狀態，空間裡是日常的樣子，沒有精心計算擺放的飾品，不是一塵不染，有堆疊書報的角落，有擺滿鍋具餐盤的廚房⋯⋯真實而啟發人心；雜誌創辦至今 15 年不只是累積大量讀者，更影響了這個時代人們看待家的眼光，要真我，自在，隨性舒適。
因為是自己的家，要像我，不要像別人的
我是設計迷，報導書寫設計，嚮往許多經典家具，然而，我更清楚知道，一個有性格、有靈魂的家，都不是因為房子裡有了什麼東西，而是誰住在這裡，怎麼使用這些物件。
四月米蘭家具展時，我拜訪了設計師 Barnaba Fornasetti 的私人住宅。他的父親 Piero Fornasetti 是義大利國寶級藝術家，創立了 Fornasetti 這個帶著奇幻色彩、以招牌女人臉幻化作幾百種繪畫風格的品牌，在時尚與藝術圈佔有崇高地位，Barnaba 承接衣缽，也是厲害的創作者。
Barnaba 的家鋪天蓋地，滿滿都是自己的繪畫與自家商品，但讓我驚訝的是，他並沒有為了經常要招待訪客（包括全世界都想一窺這座品牌寶藏的記者們）而特別收拾，門口放鑰匙零錢的角落，未拆封的信件，掛放外套的衣架⋯⋯看起來都是主人剛回家不久的樣子，在 Fornasetti 要價不斐的家具上，是 Barnaba 數不清的唱片與書籍收藏。
有些人會覺得，老闆的家就是品牌的 showroom 啊，而在我眼裡，Barnaba 的興趣在這個家裡的份量，遠超越了品牌，我看見了這個人的性格與看待事物的方式，一時忘記他也是品牌代言人；他的同事說，Barnaba 不喜歡長途旅行，所以他把世界搬到家裡，是啊，我真的在這裡感受到一個人的小宇宙，比起 showroom 迷人千百倍；也可想見，這個空間，是他的安全感所在，就算他用的是IKEA 家具，也無損這個家的魅力。
書與植物也是家具
世界上最著名的英國室內設計師 Ilse Crawford 曾談過理想的家，這位氣氛營造大師理性地說，要滿足「你一直在接觸的東西」，例如手指尖與腳底板是人體末梢神經最多的地方，於是，質感好的木頭地板，柔軟的羊毛或純棉毯子是必備；她也說，照亮你的生活方式而不是照亮公寓，一位夜貓子的公寓，需要具層次感與溫暖的照明，而不是讓房子晚上跟白天一樣明亮；一個晨型人，會將家中最大的窗戶留給剛起床的、日光照進的那一刻。看似微不足道的感官被滿足了，自然生出幸褔。
我想起了書本，紙張的觸感是人們堅守印刷品的最大理由；近幾年，書本作為裝飾品的設計無所不在，用一大片書牆作為商業空間吸引人目光的手段，能創造社群流量，家中擺放漂亮的 coffee table book，的確會有著好看的畫面，但我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在米蘭設計週上，見識到家具品牌 Gubi 的展場後，我便恍然大悟了（這也是我心中今年的前三名）。Gubi 租下一座大房子， 依照空間功能佈置，書房區有著三面的書牆，頂天立地，每一本書，都有著被閱讀過的痕跡，無論這是空間造型師找來的一大批二手書，或者書牆屬於某個人，帶有痕跡的書本被賦予了靈魂，產生了化學變化，你就是能感覺其差別，不做作反倒能投射自己在這個家中，非常高明。
這四、五年米蘭家具展與巴黎家具展上，植物也成為設計師與造型師的最佳幫手，展場佈置中無所不在植物，甚至，越大的、越狂放野生的越顯主流，就算被植物淹沒也是一種風格，疫情期間人們對居家植物的需求大增，自此之後成為這個時代的顯學。
不論流行，人們天生就愛植物，被綠意包圍感覺舒適，有機的曲線讓人自在。如同家具或藝術品，植物是重要的存在，是家中可貴的生命形式，每次想到它與我們一樣呼吸，在不知不覺中卻又肉眼可見地成長，這種陪伴真是生活裡的詩意，更讓人安心的是，就算不是綠手指，植物都能永遠重新開始。
Ilse Crawford 曾用「誠實」形容過物件，我想，誠實也可形容家。設計道理與名師家具有其必要（我還會說，要買幾件一流的好東西陪自己變老），但最重要的，是真實面對、展現自己的興趣與品味，性格與生活方式，以及經濟條件，如此構築而成的家，無關豪華或簡單，都會有專屬於我的美，這才是家(home)，而不只是房子（house）。
許育華
作者、編輯、文字工作者、資深雜誌人，曾任職多本雜誌如《Marie Claire》、《GQ》，製作《Wallpaper City Guide Taipei》，擅寫設計與生活，旅行與文化。經常旅行，享受買物，雜食興趣，生活在台灣與德國之間。
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夏季號 THE STAY ISSUE・理想的居者），更多內容請 點此試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