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5／04 Lifestyle 特刊｜現在暫停！為自己設計一場休息
從公園的椅子談起
我是公園的重度使用者。週末固定到天母運動公園打籃球，是我二、三十年的生活習慣。不需要事先通知，週末時間一到，一票球友就自動群聚在球場上，很熱鬧。平常牽著年紀大的媽媽散步，我們會去磺溪旁的天美綠地，享受在地居民才知道的幽靜空間。我的天母導覽路線，一定會介紹天母的鄰里公園，透過它們講天母地方故事。我手機裡有上百張的公園照片，我特別喜歡拍里長每年在公園設置的耶誕節裝飾，記錄里長獨特的地方品味。
這幾年來，台灣的公園形態出現很大的改變。過去不可以的，現在公園允許民眾可以騎腳踏車，可以帶寵物進出；過去沒有的，現在公園設施多了共融式遊具、運動健身器材；過去很少的，現在公園舉辦一大堆活動，從演唱會、舞台劇到市集都有。這些變化讓公園成為許多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開放公共空間。
然而，我很訝異公園裡的椅子並未在這一波改變中跟著被改造。台灣不重視公共空間的椅子，低估一張椅子的功能，它可以為城市與市民建立更親密的連結關係。國外的椅子改革運動，在台灣沒有得到相對應的關注，實在可惜。
「紐約市實在讓人很難坐下來」
1992 年，經過 4 年整修，紐約市布萊恩特公園（the Bryant Park）重新開放，管理單位在公園裡放置了 2,000 張可以自行搬動的椅子，讓民眾來到公園，想要坐在哪裡，就把椅子放在哪裡，開啟了這場椅子運動。今日，布萊恩特公園有超過 6,000 件多種類型的可移動傢俱，包括凳子、椅子、桌子等。當時採用的法國戶外設計傢俱品牌 Fermob 綠色小酒館摺疊椅子，如今已經成為紐約市的經典象徵圖騰。
拿張椅子坐下來，是美國都市社會學家威廉．H．懷特（William H. Whyte）在 1970 年代就倡議的觀念。懷特花了 2 年的時間，透過田野觀察研究紐約市公共空間的使用情形。他注意到，影響到人們使用廣場的關鍵因素是空間的可坐性（Sit-ability）。在一篇刊登在紐約時報的文章《請給一個可以好好坐下來的地方》（Please, just a nice place to sit）中，懷特感概地說道，雖然紐約市有全世界最棒的都市規劃，但它卻是一座讓人很難坐下來的城市。
提供椅子，是懷特針對都市規劃給的建議。不是什麼大型開發計畫，就是小小的椅子。懷特的觀念在近 20 年後終於得以實現。為了慶祝可移動椅子設立 20 週年，布萊恩特公園舉辦大風吹搶椅子的活動，400 名成人報名，開心享受孩童時候的遊戲。
布萊恩特公園是現今紐約市著名的觀光景點之一，每年超過 1,200 萬名民眾蒞臨。很難想像在 1970 年代，該公園還是毒販盤據的地方。小椅子創造出人們自由自在的社會溫度（Social Temperature），改變了布萊恩特公園的命運。時代雜誌（Time Magazine）形容它是一個小奇蹟（Small Miracle）。特別要註解一下，布萊恩特公園的可移動椅子很少被偷。請台灣的公部門不用擔心。
我在紐約、倫敦等城市旅行時，看到民眾舒服的坐在公園中可移動的椅子上，羨慕不已。有人坐下來的開放公共空間，是有活力的空間，而不是路過的景觀空間。市民坐著，聊天、約會、碰面、看書、看人、看景、發呆、睡覺等，都會讓人更喜歡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城市。想要為市民擴大城市的休息空間，做法可以很簡單，從椅子做起。
休息：享受有意義的心情時刻
1939 年紐約萬國博覽會未來光景（Futurama），為現今城市發展的樣貌寫好了劇本：為速度打造的城市（a city made for speed）。策展人諾曼．貝爾．紀迪斯（Norman Bel Geddes）是工業產品設計師與劇場設計師。他在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公司的大力贊助下，打造出壯觀的汽車城市模型，將以汽車為主的生活型態展示在大小跟美式足球場一樣的展場上。未來光景展的參觀者，每個人在參觀完畢時都會拿到見證未來（I Have Seen The Future）的徽章，成為速度的崇拜者。
速度哲學成為都市規劃的顯學。城市治理的許多政策作為都是在解決移動的課題，從捷運、高架道路、無線網路、行人徒步區、到共享自行車都是。在城市中不斷開發新的商業中心，目的同樣是為了加速商品、金融等事物的移動。速度哲學也成為一般人的生活態度。人們推崇做事情很快很有效率的人，他們被當作是成功人士的榜樣；從公家機關到民間企業，提供越快服務的單位，往往被認定是優秀的組織。
在速度城市生活的人們，越來越不知道什麼是真正休息？如何可以好好休息？現代人常提醒自己，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於是，休息被定義成是在補充體力，恢復之後又要繼續努力工作。現代人也常宣稱，休息是為了犒賞自己的表現。因此，休息被理解成要去消費購物，滿足之後又要繼續努力賺錢。這種為了調整工作步調的休息，只會讓人感到更疲憊、更空虛。
休息有獨立的存在價值，不應該由工作或者消費來界定休息的意涵與內容。休息的價值在於它是一種享受，享受有意義的心情時刻（Emotional Moments）。雖然時間的長短與頻率會影響休息的效果，但知道如何創造自己感到舒適的心情，才是最懂得享受休息的人。
讓人感到舒服的安逸城市
心情時刻將會是城市治理越來越重要的一大課題，而且是其不得不面對的嚴肅挑戰。
全世界的城市都在老化中。長者佔城市人口的比例不斷在增加。2024 年 6 月最新公布的統計資料指出，台北市老年人口比例為 22.5 %，屬於世界衛生組織所界定的超高齡城市。
全世界城市的心理健康問題惡化中。根據衛福部所公布的數據，2023 年台灣共有 1,712,222 人使用抗憂鬱藥物，連續 18 年使用人數增加。台北市使用人數從 2012 年的 170,434 人，到 2023 年的 265,773 人，成長幅度 55.9%。
全世界的城市都讓人睡不好。2019 年到 2023 年，台灣安眠藥的用量從 39,598 萬顆增加到 47,734 萬顆，使用人數從 186 萬人增加到 200 萬人。台灣成年人失眠盛行率為 23.5%。
市民睡得好不好？心情鬱不鬱卒？有沒有人可以聊天？絕對不是個人私領域的事情，它們是現今速度城市對市民所帶來的身心傷害，正在對城市造成巨大的社會發展成本損失。
台灣縣市長在市政報告時最常標榜宜居城市（the livable city）的發展願景。他們相當關心自己所治理的城市在宜居城市調查的分數表現。然而，現行的宜居城市調查通常針對的都是硬體設施與組織制度層面的發展情形，例如經濟學人全球最宜居城市排名調查（the EIU's Global Liveability Ranking）分成 5 大範疇（社會穩定、衛生醫療、文化與環境、教育、以及基礎建設），總共 30 項指標。這些調查並未關照到住在這座城市的人的心情與感受。
我們需要一座讓人感到舒服的城市，我稱之為安逸城市。它以地方社區為發展重心，鼓勵人與人在地方上互動，創造有歸屬感的生活環境。打破市中心 vs. 郊區、商業區 vs. 住宅區二元論的傳統都市規劃原則，安逸城市倡議社區機能的健全，包括圖書館、藝文場所、休閒娛樂設施等，讓人們在鄰近的社區中即可以滿足心情時刻的需求。它不是天馬行空的概念，近年來法國都市學家卡洛斯．莫雷諾（Carlos Moreno）在巴黎推動的 15 分鐘城市（the 15-minute City），已經在全球帶動新的城市治理風潮。
最後，套用懷特的表達方式，希望在台灣能給我們一座，可以讓人安逸過生活的城市。
劉維公
跟教師升等、學術論文沒有緣分，成立社會學工作室，演說講課、文案寫作、政策計畫是我的創作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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