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很乾淨的牆和沒有做過舊的牆，在畫面上絕對會顯現出差別，人類的眼睛其實看得非常細，只是我們平常不會有感覺。」總是在片場默默工作，為觀眾最不經意的佈景細節進行修整的質感師林彥儒，面對著自己的工作總還是戰戰兢兢。他深知一部好電影的整體效果其實是由各種細節堆疊而成，由此說服觀眾進入劇情設定的情境，一面牆上或家具上是否有污漬、灰塵都會影響整體視覺感，他微笑著說：「試想如果劇情設定故事發生在一棟四、五十年的老宅裡，即便陳設看起來很舊，牆面卻顯得很新，觀眾一定會覺得哪裡怪怪的，我們就是要避免這種事情。」
不容忽略的氛圍細節
目前以「小瓶可樂有限公司」為名創立質感製作公司，原就讀大眾傳播科系的林彥儒原本對電影相關行業便感興趣，畢業後經介紹進入由日籍藝術總監種田陽平指導的台灣電影《賽德克・巴萊》劇組，首次接觸搭景工作。由此開始了解在硬體的搭建之外，還有一個質感師的職務，負責處理表面的細節。後續於《少年Pi的奇幻漂流》的劇組中，他則於工程部擔任石膏組助理，協助製作各式包含船隻或神像在內的立體道具或布景，在這樣的過程中，從小就喜歡模型製作的他終於確認自己對於手做的興趣，有意以此為業。
立定職向之後，他進入了知名質感師陳新發的工作團隊中任職，在跟隨大師工作的期間，他又近一步認知除了技術層面之外，作為一位質感師也必須擁有嫻熟的溝通技巧，才能確切掌握美術指導的需求。他進一步解釋美術指導給予的每一張照片各有意義，而每個人所見的重點各有不同，即便是一張老椅的照片，也得細細確認對方想要的是其上的污漬還是破損感，他說：「我們都會從頭過一遍，確認對方想要複製的是哪個元素，溝通也是我們必備的專業。」
他強調電影的氛圍感來自大家共製的結果，除了質感師的工作之外，後續的燈光、攝影鏡頭、後製處理都會影響最後呈現的的影像。在預算足夠的狀況下，質感師必須在拍攝前期做出各種場景的樣板，交由攝影師進行測試、決定光源，最後再讓調光師調光，以此確認能否達成最初設定的色調，他說：「這其實仰賴很大的溝通鏈，而這件事其實非常重要，例如我去香港拍《Expats 外籍之人》，就被要求先做出所有場景的樣板，經過數個星期的討論與無數個樣板之後， 攝影指導 Anna Franquesa-Solano 才會進入下階段的Camera Test。當整個場景的顏色和燈光與服裝都經過詳盡討論之後，拍出來的美感才能這麼好。」
兼顧視覺效果與環保考量
質感師的工作一如場景的彩妝師，不僅能化腐朽為神奇，也能將加速時光，讓新件瞬顯老舊。他以自己在香港參與《Expats外籍之人》拍攝的經驗為例，指出由於當地空間有限，無法建造大型電影場景，因此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電影搭景模式：所有主要的場景都是在東莞附近的工廠製作完成後，再運送到香港島上的片場進行組裝。「美術指導通常可以直接進入內地的工廠視察場景，然而在《Expats 外籍之人》的製作期間，正值香港疫情高峰，受到疫情影響，驗收工程僅能透過照片進行，而這種方法對來自美國的美術團隊造成了相當大的不安，對電影場景進行最終修飾的質感因此變得更加重要。」主角家中的豪宅浴室瓷磚，也正是因為美術總監 Yong-ok Lee 遍尋不著適合的瓷磚，要求質感師做出合適的石材搭配上手繪大理石完成的場景。
近期電影《青春18×2 通往有你的旅程》的製作挑戰，則在於他們得借用仍在營業的庭院式的KTV，在場景中做出歲月的痕跡，卻又不能讓環境變得過於陳舊至業主無法接受，得小心拿捏。而這些環境氛圍的改造，都得用上許多的塗料，過往的台灣製作常使用對人體有害的有機溶劑，而使他極思改變，並為此成立自己的質感製作公司。
他不諱言以環保方式進行塗裝，難免會提高部分成本，但工作人員的健康考量不可輕忽。他仍記得從前要製作火災場景時，多數會以燃燒強力膠的方式造成黑灰效果，不僅不環保亦有害健康，「這些物質遺留在場景裡，對所有工作人員都是隱藏性的傷害。而水性漆料雖然價格相對較高，但使用對人體有害的有機溶劑，也得要用有機溶劑清洗刷具，隱藏成本其實更高。」
生活中盡是美好場景
成立「小瓶可樂有限公司」之後，林彥儒不僅致力於推廣環保的製作方式、研發可取代傳統製作方式的新解方，他也延伸製作範圍，開始承接其他如商業空間、櫥窗設計、密室逃脫遊戲空間或藝廊的委託案。例如帶著美好懷舊氣氛的「金舌頭食集」食材選品店，或是「異世客」密室逃脫空間華美店的太空氛圍，都是出自「小瓶可樂」團隊之手。而相較於過往的電影空間，他認為在營造氣氛的前提之下，基本概念相通。
對於嚮往這個產業的新進，他鼓勵大家可以從多觀察自身周邊的環境開始。「我也不是科班出身，都是從做中學，建議大家多走出去，無論是生鏽鐵皮屋的顏色，或是石頭上的青苔，都值得觀察。我進了質感組之後，才開始懂得欣賞路上的細節，而生活周邊有非常多東西可以參考。」他指出質感師所需的美感，必得來自於對環境狀態的觀察積累，他說：「例如天然的生鏽都是好看的，我們做質感就是為了不讓觀眾發現那是假的，所以呈現自然感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們的任務就是要消除觀眾的違和感，不讓觀眾出戲。」電影來自人生，而場景也得呈現如生活般的自然樣貌，質感師執行的事項乍看細微卻責任重大，藉由他們的工作，觀眾都可以甘願入迷。
採訪・撰文／林佳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