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約在巴黎檔案街34號的門口集合，這時間已是初冬，天空霧靄沈沈，瑪黑區石板街上飛滾著枯深了的落葉，死亡蒸發了全部的水分，讓它們一片接一片，輕盈地飄越教堂的尖頂。
我是第一個到達的成員，但等待並不會沈悶，因為隔鄰36號的一家店鋪攫奪了你的目光。這是一家模型工坊，面街是一排約莫十米的落地玻璃窗，由銀白的金屬格柵框架而起，分割比例細緻優美。玻璃窗後，兩個中年漢子工作著，其中一個斜帶巴雷帽，腮幫子上留有一片藏青色的短鬍，重點是這作坊的牆上，整齊地吊掛著切割模型的工具，有鋸子、刨刀、鑽子、打磨拋光的木杵⋯⋯，一只只，由大而小，自左而右，從上至下，這種秩序，不由得讓人聯想到十八世紀法國百科全書編撰者手繪的知識樹分類系統，由井然的圖示和物件樸拙的紋理所組合出的一種——啟蒙理性的美感；「那巴雷帽的男人，姑且就把他看成是盧梭吧。」心頭暗忖。
34號在它的右側，但卻不是一家店面，而是一個開向街廓內裡的拱廊，這是豪斯曼公爵再造巴黎後常見的城居佈局，環廓一圈是臨街小店，樓上的千門百戶，是得由一可管控的狹廊走入，再於一豁然開朗的中庭大院分流而上。
義大利籍建築師倫佐．皮亞諾（Renzo Piano）的事務所，就在院落的一角，室內幾處頂蓋做了遮光玻璃，把天光引入，隱隱然可見光線中的細塵飄舞，圖桌與圖桌間的角落站著半人高的地中海盆栽，此起彼落，遠遠看去，工作的氣氛十分緩慢，「也許就是他家鄉熱那亞的生活翻版吧。」上飛機前，花了些時間翻閱這趟歐洲之行要拜訪的幾位建築師作品集，皮亞諾在老家的辦公室，就是這種陽光漫散中的安靜和慵懶。
兩位資深合夥人對拜訪者抱歉說：皮亞諾原本想親自接待我們，但紐約正進行中的一個案子——摩根圖書館（Morgan Library）增建案即將在這幾天上樑，他必須人在現場。合夥人也坦承，事務所的生意好些日子滑落，他們很想爭取我們提出的案子，希望我們不要因為老闆的不在，而誤解為一種「委婉的拒絕」。
我好奇地問這位法國建築師，門外那家店的師父做建築木模型，有著人文和歷史的靈光，不知事務所是否熟識，可代為引薦，也許我們台北的開發案可委託法國師傅來做，一新台灣地產模型的俗艷枯槁。
「哦，當然是沒問題的，因為那家店是我們開的，」他說：「皮亞諾先生非常看重模型，而且他堅持一定要做木模型，所以在歷史上的某一天，他就雇用了常幫他做的四位老師傅，開了這家店。」沒想到，我們告別了事務所之際，居然是進了這家模型店做了半小時的拜訪與參觀，我們拿起牆上的工具掂掂重量，摸摸木頭溫柔的身軀，看師傅解釋他如何用細如針尖的鑿子雕刻紋路。
「好想去拜訪摩根圖書館啊。」回程的路上，這麼遐想著，那是2005年的巴黎。
2015年，終於——十個夏秋後，由落雪的克里夫蘭搭機西行，降落在紐約最溫暖的冬天，而我現在，就站在麥迪遜大道225號與東32街的街角，身後是帝國大下的尖頂，眼前是摩根圖書館的入口，天空落著細細的雨絲。
摩根圖書館立面
摩根圖書館立面
皮亞諾的摩根圖書館增建案已完工多年，它是一座小巧的長方形盒子，連結著三棟歷史建物，分別是銀行鉅子J.P.摩根父子二十世紀初的圖書館、美術館和大宅，為了不破壞原有的結構，玻璃盒子往下挖深17米，用很精細的工法搭起鋼架，因此別看它外型袖珍迷你，裡面可是裝了一座小型音樂廳，一座收藏善本書的閱讀室，還有三個自然光展覽廳，玻璃屋頂大廳收納天光，也是所有動線匯聚的地方，一大早沒什麼訪客，站在中央環顧一圈，卡拉拉白大理石、橡木切條地板與銀色修長的鋼構件，依照皮亞諾的習慣，無言優雅。
摩根圖書館內部（攝影＝詹偉雄）
去年的這趟紐約旅行，還去看了皮亞諾新建的惠特尼美術館與紐約時報大樓，這位1998年Pritzker獎得主，顯然已經不是當今建築圈的發燒熱點，他的優雅感已是上個世紀的老派，但我想想：事務所應該成功地度過了十年前的難關了吧，當年，我們的案子並沒有選中報出天價的皮亞諾事務所，而最終這案子也在台北消失了。離開紐約的前夕，反而想再回巴黎拜訪那家模型店了，那位盧梭樣的師傅，還溫柔地撫摸著那些木頭嗎，於檔案街36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