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芯宜導演自 2018 年起接連完成兩部 VR 360 實拍作品，分別為《留給未來的殘影》和《無法離開的人》，後者更獲頒第 79 屆威尼斯影展沉浸式競賽單元「最佳體驗獎」，短短幾年間，她從一個 VR 門外漢，轉而成為台灣 VR 創作的代表人物之一，近期更開啟《碎為微塵之後》計畫，持續探究 VR 創作世界的多元和奧秘。
戴上頭盔裝置，當眼睛睜開之際，感官全然被虛擬世界包圍，這是 VR/XR 帶給人們的新視野。對陳芯宜來說，VR 除了打破視覺想像的邊界，其所呈現的空間與時間感，帶有孤獨卻又賦予身體獨特的感受。
從電影走向 VR，淬鍊出具有身體感的沉浸感知
談起陳芯宜與 VR 作品之間的連結，要回溯至 2018 年，她在高雄市電影館邀請下，初次接觸到 VR 創作，「我的人生從來沒有預期會涉足 VR，以我的作品來看，風格似乎更偏向人文，跟科技毫不相關。」然而，面對新的挑戰，比起畏懼，她反倒樂於嘗試各種可能性。在拍攝第一部以 VR 360 實拍的作品《留給未來的殘影》之前，她大量觀賞和研究相關作品，盡可能將自己浸淫在 VR 的世界裡。
從那刻起，她宛如 VR 的新學徒，邊拍邊學。常有人問她 VR 技術能將電影帶往什麼境界，她則想釐清這一點：「與其說 VR 是電影的一環，我反而覺得它必須獨立拉出來，是一個新的媒材類別，不能夠以傳統的電影語言看待和製作，在這之下還有很多分類等著被發揮。」陳芯宜說。
與她過往擅長的電影、戲劇敘事語言相比，VR 可以說是全然不同的創作領域，若直接將過去的做法和經驗挪移到 VR 創作上，反而會顯得水土不服，並會突顯故事的破碎感。「VR 裡的空間與時間感很特別，與人的身體感官其實更為接近，不管是視覺和聽覺等，VR 會帶來強烈的身體感，進而觸動內心的感受，但很多作品常常讓觀眾的腦袋知道作品想表達什麼，卻無法沉浸其中。這其實很弔詭，沒有淬鍊出這個新媒介最好的語言。我經常從這些失敗的經驗中去汲取創作養分。」
與其擔心限制，不如將侷限化作美學
要在虛擬維度中讓故事與時間感行雲流水，是陳芯宜在面對 VR 創作的最大挑戰。接連兩部作品都選擇以 VR 360 實拍，跳出過往執導電影的既定模式，對陳芯宜仍是挑戰，「正因為有所限制，反而能在限制下玩到極致。我認為目前的限制都是過渡期，幾年後技術可能會越來越提升，但在技術問題完全解決前，懂得如何運用限制，則是另一個考驗。」
以她執導的第二部 VR 作品《無法離開的人》為例，實際拍攝時間只有 3 天，但前期籌備加上後製作業就耗費兩年的時間，甚至期間遇到疫情，讓她笑說團隊各自待在家中，真的是「無法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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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觀眾達到沉浸式體驗，《無法離開的人》選擇以高畫質 8K 3D 規格拍攝，再加上藉由 Funique VR Studio 技術總監全明遠極為細膩的「縫合」技術，在關鍵劇情中，呈現出三個、甚至四個完美縫合的空間場景，突破 VR 無法像一般電影場景跳剪的限制，「如何將技術的限制轉變成另一種風格，是我一直在尋找的方向。」陳芯宜說。
《無法離開的人》在當時 VR/XR 業界普遍認為 VR 360 形式類別已走到極限而退潮的情況下，在第 79 屆威尼斯影展「沉浸式競賽單元」中，一舉奪下「最佳體驗獎」，顛覆了外界對 VR 360 想像，開闢了另一條 VR 的美學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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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解決了技術限制，在劇本發想上是否也有所限制？陳芯宜回答：「VR 創作更需要站在觀眾的第一視角去發想劇本與分鏡。因為在 VR 世界裡，觀眾很容易分散情緒，所以一定要將觀眾的角色定位與視角考量進去，否則作品與觀眾之間就好像有一層隔閡，難以有身歷其境的感受。」
縱觀不少 VR 作品主題，多圍繞在記憶、死亡、夢境等各種生命狀態，「以作夢來說，夢裡是沒有鏡頭的，可是身體卻會有全面性的感知，而這種感知很貼近人類情感，可以將體驗效果放到最大。」然而，這會不會反而成為 VR 創作的另一種侷限？陳芯宜認為，VR 沒有不適合拍的故事，說好故事依舊是重點，關鍵在於該如何將劇本轉換成適合 VR 的語言。
對 VR 的創作詰問，展開「碎為微塵之後」計畫
為了探索 VR 尚在發展階段的更多可變性，陳芯宜將前兩部 VR 360 作品與鑽研的心得，再進一步發展成「碎為微塵之後，從 VR360 到 XR 的語彙研究與創作計畫」，試圖從今日 VR／XR 技術既有的限制中，開發新的知覺可能與突破，並獲得國藝會「藝術未來行動」第二期獎助計畫。
計畫名稱來自《金剛經》中「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的概念。乍看之下，以為是詮釋宗教哲理的題材，陳芯宜進一步解釋，《金剛經》中對世界實相的提問，如同自己在 VR 中對創作的詰問。「究竟眼前的世界組成是什麼？是一粒沙就能代表全世界，還是全世界就是一粒沙？這些對世間景象的辯證，與探索 VR 創作的情境十分相似，這個領域仍有許多未知、仍未究竟。」
她透露，計畫涵蓋了各項技術的探討與創作的思索辯證，最後將集結為一部新的 VR 創作，「這將是一部以 VR 探索的 VR 作品，像是創作者的遊歷，可能會延續前兩部作品中的領路者角色，帶領觀眾進到異世界中，但具體細節都還在籌備中。」
當被問及是否會繼續用實拍方式來呈現，陳芯宜說：「這次是空間性的 VR，也更偏向 XR。過去用實拍手法拍攝，我能清楚知道眼前真實的樣貌，但這次選擇用各種不同的掃描技術再進遊戲引擎整合，完全打破熟悉的創作方式與框架。所以在測試與製作階段，便引發團隊更多討論，像是某一種掃描技術，我們會問：靈魂和眼神掃描得出來嗎？或者另一種掃描技術，掃瞄出來的眼神對了，感覺有靈魂了，可是形體卻是破碎的。在探究何謂真實之餘，同時不斷在實驗新的技術和美學，我覺得這實在太有趣了。」
在這個時代，我們為什麼需要 VR？
儘管鑽研 VR 的過程充滿苦樂參半的經歷，甚至讓陳芯宜每完成一部 VR 作品，就直呼「不再拍了」，卻再次被好奇心驅使，無法停止這趟 VR 探索之路，「雖然過程很痛苦，但痛苦來自於這個媒材太新穎，但是面對新事物，需要不停地實驗。」
隨著技術不斷演進，VR 讓創作者激發出天馬行空的創意，還讓人們的感官不斷刷新，「例如，你現在 50 歲，和身體已經相處了半個世紀，或許感官已經進入習慣模式，但 VR 能重新喚醒你的意識，透過不同形式讓你重新認識到自身感官，這正是 VR 最有趣的地方。」更不用說加入 AI 工具的輔助，讓創作者得以嘗試更多新技術，持續探索想像的邊界，使更多想像成為真實。
採訪・撰文／劉子維
攝影／朱特
場地協力／勤美 0km 山物所
本文為與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藝術未來行動專案」合作企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