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啪一聲，樹就斷了，人跟樹一起下來，整個空氣都在往上飄。滾下來的時候相機摔到鏡頭破掉，但是我手裡還抓著那個蕨。」植物獵人洪信介（綽號阿介），說起採集植物遇到的危險、身上的傷和植物，像是戰士數著戰利。
因為媒體「一条 YIT」發布「植物獵人」的一支影片，在 Facebook 累積兩萬多次分享，讓阿介爆紅，也讓他在辜嚴倬雲植物保種中心的工作被大眾認識，外界才知道原來有一份工作是專門負責採集植物，而有這麼一個人為此捨命工作超過 20 年。保種中心專門採集熱帶地區稀有、瀕危植物帶回復育、繁殖或做標本保存，截至 2019 年 7 月 1 日，該中心已經收藏了 3 萬 3309 種植物。
走進綠意盎然的保種中心，聽阿介向我們介紹各溫室裡的植物，但那些平靜祥和的種植和研究，只存在溫室裡，到了野外，就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參觀到一半，我的衣服被植物勾住，阿介一邊解開、一邊解說，「在森林裡很討厭碰到這種台灣黃藤，它的鉤子很大（葉軸延伸出一條刺鞭 )，而且還會一直往後拉、往上拉，像釣魚，我曾經被勾到嘴巴，這樣穿過去，所以釣魚很殘忍的。」
採植物最大的噩夢：背 40 公斤裝備走 20 天
為了採植物，找到更稀有的品種，得往更深的山裡去、爬上更高的樹。媒體總是報導他採植物的時候遇虎頭蜂、被蛇咬、多次摔落等險境，他卻覺得這些沒什麼，因為比爬樹危險的事他做得更多，「我 15 歲就離開學校，進入社會，從事的危險工作一堆。」在電線杆上放避雷針、變電站裡接活電、在大樓外牆貼磁磚……，他都做過，也曾幫林務局做森林資源調查，到樣區幫忙採集植物。
危險的環境，他顯然已經習以為常，但植物採集還有新的挑戰：負重能力。每次一入山就是十幾天，採集裝備就有 30、40 公斤，包含食物、相機等，山裡沒有路，他必須一個人開路、爬上爬下，回程時再加上採集完的植物，負重變成 50、60 公斤。一個月有 20 天要這樣走路，「那時候就是背包離開你 3 秒鐘，你都覺得是舒服的。」他說，有時候作夢都還會夢到背裝備的繩帶繃緊的聲音。
「年輕的時候，進山裡我只要一把刀、一包米、一把鹽，就有很多食物可以讓我吃，只要是會動的蛋白質我都吃，」但現在做保育，不講那些事了，「現在是植物獵人，以前可能還兼差動物獵人，現在沒這個必要，有全聯就好。」
找植物也可以很競爭，和專家比、也和 100 年前的人較量
2017 年阿介加入保種中心，保種中心執行長李家維說，阿介是他們保種中心裡最臭屁的一位，他也不否認。因為他能爬別人爬不到的地方，找別人找不到的植物。
野外找植物的危險他一點不怕，是因為對這份工作句有很強的競爭意識。例如，想找到新的品種，想第一個發表，你得跟時間賽跑，跟各地的教授、研究人員比拚，他甚至還要跟已過世的、存在書上的人比。
有一次他想找一種灰木、白色花，查了一下標本，至少有 100 年沒人看過，但「100 年前有人採到，我怎麼可能採不到，」於是他就在開花期去找，看到一罕見的蕨類，又發現隔壁樹上有植物正在開花，一邊爬、一邊拍照，走到樹枝很末端都不知道，結果連人帶樹枝掉下來，滾下來又掉進更深的山谷，相機都摔壞了手裡還抓著蕨。他躺在那往上看，「從摔下的最高點到我躺的點，差不多有 30 公尺，」摔到無法走路，最後用爬的爬出山谷，爬了 3 個多鐘頭才遇到夥伴。
不怕自己出不了山，只怕老了無法進山
阿介說，他從小就喜歡找植物、種植物，自己有菜園，遇到特殊的植物就拿回家種，小時候住桃園就採集過稀少、在溼地才有的長葉茅膏菜，現在回去已經找不到了；在蘭嶼採過長在斷崖峭壁樹上的蘭花雅美萬代蘭。現在在保種中心工作，「園子更大，不需要我養又有更好的。」
加入保種中心的第一年，他就採集了近千種植物，現的工作依然是到處跑，甚至會去國外採集，但他覺得如果能在台灣採到新的品種，成就感更大。因為「在台灣找到就可以比較臭屁阿，比較合乎我的個性。這麼多年、這麼多人、那麼多學者，你們就找不到，我運氣比你們好，我找到了。」
當然，隨著年紀愈來愈大，工作的風險也愈大。對他而言，這份工作最大的敵人，不是惡劣的天氣、陡峻的地形，也不是害怕的心理，而是「老」這件事。阿介說老花眼已找上他，一旦眼睛不好，在野外各種危險就會出現，攀爬時距離感抓不準，容易摔，爬樹的姿勢也會沒以前漂亮。
有沒有想過有一天在山裡回不來了？「以前想過，後來想到不想再想，我不也活到現在？我只知道我想找植物，一直找下去。」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經理人》原文請點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