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2／春季號Spring Issue（ PLAY：好玩哲學 ）
不算是什麼大智慧，但我確實這麼認為：吃喝玩樂，才能救台灣！——如果台灣真的需要被拯救的話⋯⋯。
「玩樂」的技藝應該從小培養
我也寫過文章，主張「不讀書主義」，倡議小學生在學校裡應該盡量地玩，學校應該教他們的是玩樂的技藝，而不是國文數學歷史地理和公民與道德。這樣的主張當然不是真理，但我認為非常「著時」，四十年前說出這些話，社會應該不會有什麼共鳴，而且搞不好說話者的身家都可能有危險，那是要反攻大陸的年代、是要擺脫貧窮的歲月，每個人都得兢兢業業。但對於我們這些緊張了一輩子人來說，看看命運、想想自己身邊的台灣社會，應該有不少人會同意：「吃喝玩樂」在如今此刻，有著恢宏的時代意義。
法國十九世紀政治觀察家、歷史學者、旅行家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擅長於透過在地語言的轉變，觀察社會在歷史中的變化，他論斷沒有經過革命歷程的英式文明，其社會的開明進步，不比創造大革命的法國來得慢。他以「紳士」(gentleman)這個語詞為例，原先，在十六世紀或更早的英國，這個詞被限定用在尊稱社經地位非常高的貴族身上，但隨著時間演變，詞語陸續包含進工商社會裡各行各業的成功者、而到了十九世紀同樣講英語的美國，則是不分青紅皂白，只要是任何一位男士就可以被稱呼為「gentleman」，一個小詞背後對應著的是浩大的民主化過程。在台灣，顯然「吃喝玩樂」也是這麼回事。
及於個人，「吃喝玩樂」在人生價值譜系中逐步往上提升，多半來自於我們有一種深深感觸：這輩子，我們似乎並未真正活過(lived a life)。
從吃喝玩樂學習自我覺察
這不是說：我們奉獻於工作太多，玩樂太少，因而年紀過了半百，哀樂中年，多少應該補充一下，來平衡人的一生 (這是哪門子平衡？)。真正活過的意思——我們現在多少明白了，是「活出自己的樣子」，也就是：在自己獨特的生命傾向上，自我展開、兀自發展、去過許多意想不到的神妙之境，不斷地對生命有著新鮮的咀嚼，如此，來到中年，才發覺每一段人生都出乎上一段之所料，因而豐富、飽滿、回味無窮，有著一種「活過且活足」了的自在和滿意，但顯然，我們是有了生命欠缺的體認，才真正地領悟了人生少塊拼圖，不是現在去補上就好，而是內在得先有個價值觀的扭轉，而身體再跟上一個重新打開的冒險，吾輩方能在人生的後段，活一下人生中真正的自己。
智者愈老愈明白，透過吃喝玩樂，才能幫我們體察到自我的獨特傾向，甚且，讓我們承受感官的身體進行一種深刻的思考，逆向引導人的理智或思維，讓行動者在各個不同的當下，採取各種躍進或突破，讓人生屢屢意外前行。這話說得些許抽象，但明白的人現在很多了，大家都知道，這不過是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所說的「人生需求金字塔」中的那個最上一層——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罷了(另外四層大家應該很熟悉了，由最底依序向上：生理、安全、歸屬感、尊重)。當你生來是個詩人，那不管初期人生把你帶到哪裡，終究還是會回來寫詩，「否則你一生裡，心中風暴無法止息」，馬斯洛說。
在此，吃喝玩樂開始具有了嚴肅的意義，也與一般概念裡的行為模式產生對比與反差，一般我們說這種感官娛樂，是用來「殺時間」，讓自己在壓力或工作的空檔喘口氣，放鬆一下自己，其目的是「喝了再上」，而且遠遠不該耽溺(indulged)。然而在個人主義論述指稱的吃喝玩樂，顯然是主角期待著「喝了就永遠不上」了，他期待它產生思考歷程上的頓悟或「轉折時刻」(epiphany)，一個新的人生於此被發明了。
玩樂關乎自我實現
為什麼人無法透過哲學和理智來想出一個新人生，而必須透過吃喝玩樂才能「做」出來呢？
因為在大眾文化裡，所謂的哲學其實和各種成功學一樣，都是一種標準編程化的意識形態語言，它們無非是一套說理(像極了電視購物台裡那種急切的主播賣家)，規訓著眾人複製著符合社會期許、規範、排定的生活方式，在昔日集體化製造業創造出口外匯的年代，這樣地把每個人打造成一模一樣的產業預備軍，有它階段性的時代意義。
然而到了人均年所得已達34,800美元的當下，社會財富的成長靠的是更激進化的社會分工，也就是真正地「行行出狀元」，在這樣的圖景中，每個人成為獨一無二的個人，就不只是個人的福祉，也反過來成為集體的福祉了。在當年東尼．布萊爾(Tony Blaire)首相主政的英國創意產業政策裡，有一個KPI觀察點非常出人意料，那就是倫敦城裡餐廳主廚的平均週薪。它這麼關心著廚師而非銀行家或科學家的收入，因為前者才顯示出分工或個人主義在全社會裡的績效，廚師靠著獨門技藝大殺四方，提升個人所得；而追著廚子大快朵頤的食客，必也在他的工作世界是小小的一方之霸，因為一客晚餐動輒100英鎊起，你得要有支付得起的收入和覺得物超所值的宏大價值觀，方能在需求端和供給端一起，共謀一個新興產業。
吃喝玩樂和個人自我實現關係的核心，在於它們的運作和我們的身體直接相關，我們不可能不透過身體，來進行上乘的吃喝玩樂，身體的感官精妙地品味享受的過程，從各種角度，豐富了我們對世界的感受與認識。舉個例子來說，當我們吃到一塊鮮嫩的肉，老道的桌邊侍者輕聲提醒：這是來自法國布列斯地區的雞，牠們成長於一定單位面積的空間(10平方公尺)、至少呼吸16週野外清新空氣、飼料來自法定產區的玉米和麥子⋯⋯，這些知識直接連結於我們旅行法國的時空記憶，也間接啟發台灣人和法國人的文化震盪——為何這一塊肉這麼值得追尋？文豪巴爾札克曾經把一位少女的純真比作牛奶，會因為天氣熱或「甚至由於呼出的一口氣」而變質——想想，還真的有幾分道理。
我們個人獨一無二的個性，起源於我們身體的解釋和說明，身體告訴我們做哪些事才能得心應手、事半功倍，讓我們及早知道天命，在做自己愛做的事之人生旅途上，過癮地活過。
當然，身體等待著各種新鮮的吃喝玩樂，這是台灣當下的天命，有些人聰明地知道了，那真是他們的幸運。
詹偉雄
1961年生於台中縣豐原鎮，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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