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12 BEST100 特刊|未來將留給觸動人心的
午後,飄起細雨的大稻埕已染上秋意,樂團百合花主唱林奕碩,與專輯裝幀設計師陳念瑩,朝著不遠處的土地公廟走去。奕碩長髮及胸,穿一席淡雅的青綠,念瑩綁起辮子,滿身的螢光色系。兩人風格看似迥異,卻又和諧得微妙,而他們合作共創的那些作品亦如是——包括曾獲金獎的《不是路》,也包括蓄勢兩年推出的全新專輯《萬事美妙》。
陳念瑩
畫畫的人,11 月 11 日出生於臺北,在三重長大,是新營與新港人混血的新新人類。平時喜歡逛菜市場、拾荒、捏土、派對、雪花糕、狗狗貼紙、印製長輩無法理解的 T 恤,目前是偶爾的高中美術老師、偶爾的平面設計師、偶爾的刺青師,擅長以窗景組織諧音笑話般的尷尬風景。
林奕碩
藝術家,生於臺北。樂團百合花主唱、詞曲創作者。持續學習漢人傳統音樂、文化與臺語。2011 年開始在YouTube上傳試聽帶,2013 著手臺語創作,並在大大小小的演出場地演出並累積作品。2019,發行樂團首張專輯《燒金蕉》,獲金音獎;2021 年第二張專輯《不是路》,獲金曲獎。
2022 年,百合花憑藉第二張專輯《不是路》,一舉奪下當年度金曲獎的「最佳臺語專輯獎」與「最佳裝幀設計獎」,而這張裝幀正是由念瑩所設計,也是雙方人馬的首次合作。
談起當時的設計,念瑩說,《不是路》的裝幀,是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之所以這樣設定是因為,我覺得現在的專輯跟『龕』有點像,大家買回家通常就是供著」,由此概念延伸,設計了縷空的層層摺頁,時而展開、時而交疊,隨著觀看方式,變異出不同的型態。
回過頭來,或許正如念瑩所說,實體專輯已隨著使用者行為的迭代,演變成如「龕」般的存在。如今,當「串流」已是當代最主流的一種聆聽方法,樂團究竟為何還要做專輯,甚至在裝幀的設計上煞費苦心?
「因為這樣我們就可以賣專輯,然後我們就可以賺錢」,作為百合花的主唱,奕碩答得直接,指出專輯的銷售仍佔樂團商業模式的一大部分。「而且,還可以報獎項!她有拿過喔」,奕碩看向念瑩說道。
宮崎駿與久石讓
當裝幀設計對百合花而言勢在必行,奕碩又為何獨獨相中身為藝術家的念瑩?「我不想找平常就在做設計的人」,他解釋,這絕非全盤否定設計師,而是自己標新立異的性格使然,「不管做任何事情,大家都會說,現在誰最厲害、最有名,找他最穩、最罩。但如果我不想追求所謂的『穩』,那有沒有其他選項?」於是,他想起念瑩。
「我們的作品、我們在處理的題目是很相似的」,奕碩提到,自己受到臺語、傳統器樂、漢人文化等脈絡啟發,並以此從事音樂創作。而念瑩的作品也是如此,有些回應了水墨的形式,也有臺灣本土文化的延伸,「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翻轉、消化既有的事物,所以我知道她會懂,懂我想要怎樣的裝幀設計」,奕碩說。
兩人都來自北藝大美術系,是相識十年的大學同學,或許也是這道背景的重疊,讓他們之間除了交情,還多了一層信任,「其實我們每次合作都沒有固定的 SOP,完全不像一般業主和設計師」,念瑩提到,「可能是因為林奕碩也很擅長做視覺,他知道這份工作的流程,了解背後的專業、技術,所以沒有給我太多限制,反而留了很多發揮的空間。」
對此,奕碩表示,兩人的合作狀態不太有提案、過稿等過程,多半是邊做、邊想、邊討論,他半開玩笑地形容,這就像是宮崎駿和久石讓,「宮崎駿不可能跟久石讓說,你那個大提琴不要放;當然,久石讓也不可能對宮崎駿說,你那個背景要再修——我的意思是,他們兩個都是大師,我和念瑩也都有各自所長,所以,達成最基本的共識後,其他的,就交給對方放手去做。」
「萬事美妙」是一句萬用吉祥話
如今,兩年過去,百合花推出全新專輯《萬事美妙》。奕碩說,「萬事美妙」是他發明的一句吉祥話,「我發現很多吉祥話都跟壽命、利益有關係,像大富大貴、步步高升,它們大部分都只用於所謂的『好事』」,但難道只有發生「好事」才值得祝福嗎?奕碩不這麼認為。
因此,「萬事美妙」是一句適用於生活中各種情境的吉祥話,「比如說:我今天趕公車的時候踩到狗屎,我還是可以覺得萬事美妙;再比方說,我今天原本要吃的滷肉飯沒開,我就改吃排骨飯,我也可以說萬事美妙」,奕碩認為,「美妙」二字有著幽微的想像空間,它並不指涉絕對的「好」,而是暗藏著「轉念」的意涵。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宗教我們千萬不要信——『計較』和『比較』」,奕碩喜歡這句話,而這也正是「萬事美妙」背後隱含的價值觀。他解釋,「百合花過去的創作,負面情緒和批判性多半濃厚,但在這張新專輯裡,我想試著傳遞正向的祝福」,不過,這些祝福仍然帶有諷刺、質問的本質。奕碩表示,自己此刻想做的,是讓《萬事美妙》既保有百合花原先的能量,但又同時跨出新的一步。
歌曲如畫,專輯如框
懷抱這般企圖,百合花的最新專輯,再次找來念瑩操刀裝幀設計。這回,她以「畫」與「畫框」的概念,來回應《萬事美妙》的核心——轉念,「其實,我的創作題材通常偏向負面,我畫死亡、畫衝突、畫悲傷⋯⋯。但神奇的是,當把它們裝進畫框裡之後,大家卻能因此用『欣賞』的角度去看待這些負面的事,我覺得這跟『萬事美妙』的概念很相似」,念瑩說。
她認為,先前《不是路》的裝幀做法比較接近設計,是透過作品去提出某個概念,「但我覺得,《萬事美妙》反而更偏向『插畫』一些」,念瑩接著說,「因為這張專輯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在講故事——《萬事美妙》本身是個大盒子,裡面裝著很多引人入勝的小篇章,這些故事可能來自社會裡的小人物,也可能來自我們身邊的人」,因此,念瑩選用「插畫」的形式,搭配畫框的構想,呈現其中的故事性。
歌曲如畫,專輯如框,念瑩為專輯裡的每首歌,悉心繪製了相對應的插畫歌詞卡,並為專輯硬盒的正面,設計了部分的透明留白,以此作為框架,搭配插畫歌詞卡的隨心抽換,便可造就不一樣的封面視覺。最後,再為專輯添上紙質外殼,將外殼背面向上翻起,就是個金色的「萬字鉤」,不只緊扣畫框概念,為整體設計畫龍點睛,更具備「隨處可掛」的實用性。
假使,用專輯作為測量時間的單位,從第二張《不是路》,到第三張《萬事美妙》,期間兩人對於創作的想法,還發生了哪些變化?
念瑩想了片刻,說:「以前,奕碩的創作經常有很多『憤怒』,但現在感覺則多了點『愛』」,對此,奕碩坦言,這份愛,或許是認識了更多圈內的創作者使然,有種「英雄惜英雄」的相知之感,也因此受到不少啟發。
念瑩接著說,「還有,大四的你,一定沒辦法想像自己現在竟然坐在這裡,跟大家講祝福、談正能量。」
聽完,奕碩也不禁認同地笑了,說當時的自己確實相當批判,甚至可以說是憤世嫉俗。時間與經驗軟化了某些銳利的憤怒,奕碩的音樂裡漸漸有了另一種新的語氣,但有些事情,打從一開始就未曾改變——「無論如何,我知道大四的我如果聽到這張專輯,他應該不會對我失望」,他語氣堅定,萬事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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