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12 BEST100 特刊｜未來將留給觸動人心的
電影《鬼才之道》的高潮戲，在白霧靄靄的山間小路，又冷又濕，一群「鬼」在路間奔馳，眼淚哭花了妝容，大聲嘶吼，彼此擁抱——那一刻徐漢強便知道：「中了！」
劇本裡沒有寫出來部分的由情緒給填滿，演員完完整整地成為了角色，「我覺得那一刻蠻神奇的，你會發現，這樣一個人工造出來的情境，經過縝密設計所造出來的東西，竟在那一刻變成真的。」徐漢強說：「那就是電影最動人的地方。」
導演徐漢強在創作《鬼才之道》電影前後經歷過幾次淚水潰堤的瞬間。一次是電影劇本出世前，他在影院看著院線鬼片中的女鬼費盡心思地嚇唬觀眾，被某種奇怪的情緒給觸動，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我看著那女鬼，竟莫名其妙地哭了」，荒謬的情緒暴露了當下的心境，對劇中女鬼的同情，無預警地成為故事發芽的種子，「我想寫一個女鬼拼命嚇人證明自己的故事」，看似無厘頭，卻比任何時候都來得認真，徐漢強笑著說道。
徐漢強
世新廣電所畢業。2019 年首部長片《返校》上映，改編自一款國際知名的台灣獨立遊戲，成為該年度最暢銷的台灣電影，也是當年度的金馬獎最大贏家之一，共有十二項提名，並榮獲最佳新導演、最佳改編劇本和最佳視覺效果、最佳美術設計、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等五大獎項。
喜劇是在你毫無防備時，給你重重一擊
如果以徐漢強導演的第一部長片《返校》來認識他，大概很難想像，徐漢強是個熱愛喜劇的創作者。怪奇的世界觀對他而言極具魅力，從公視影集《聖筊》裡發明黑科技「BWEI」的阿山，到《鬼才之道》裡由陳柏霖所主演的過氣男偶像 Makoto 便可看出——徐漢強樂於創造這些怪奇世界的引路者，讓主角在半推半就之下，不得不降服於荒謬情節下的奇幻際遇。
「我喜歡讓這些角色蠻不講理，或者有謎之自信」，由可疑的人帶領觀者進入奇怪的世界，是徐漢強一貫的手法，至於為什麼選擇「不正經」？徐漢強習慣反過來想：「我們確實可以把這個角色設計得超級認真，畢竟他也有悲慘的身世，可是這樣設定就沒那麼好玩了。」
一齣劇要能好玩，首先是讓角色飽滿，讓他們在荒謬的面具底下還藏有真心，又或者，在悽苦惡角的內心深處埋有良善，「我希望劇中所有的人都不只有一個面向，或者他們的好與壞，善與惡都不是那麼理所當然，最好讓大家看起來都不太可靠。」
不可靠但卻有點可憐，荒謬卻帶著一絲對現實的反諷，喜劇的哭點總是來得突然，徐漢強說，從小自己就熱愛喜劇，常常畫漫畫給班上同學看，劇情多半都稀奇古怪，沒半點正經，但他卻鍾愛這樣的敘事，延伸到後來的電影品味亦然。「作為導演，我喜歡讓人家想，自己看電影時也一樣。我喜歡的片多半乍看之下很胡鬧、好歡樂，但是在歡樂的瞬間冷酷地放送一拳，讓你感覺猝不及防。」
《鬼才之道》情節推展具有速度感，很容易嘩啦啦地無痛看完，徐漢強說，這是導演的刻意，想讓節奏快一點，使觀者沒有時間去細細思考每一個符號和環節，在悲傷到來之前就給予下一個笑點，「我寧可讓觀眾來不及看，也不要停在那邊等大家看懂。我希望大家在當下來不及反應，終於反應過來時，卻已經被某種情緒給吃進去。」
對徐漢強而言，用喜劇的方式去講一個很悲傷的事，渲染力反而是最強的。
若要溯及《鬼才之道》的核心，它終歸是一部探究生命存在本質的電影，角色們各個經過生死別離，有遺憾和不解，因此流連人間，「這樣的題材確實可以拍得沈重一點，去講那些追逐成功、才華、自我認同、很辛苦呀等等，但比起這樣，我更喜歡反過來說。」
反過來說意味著不正面表述，所有事情轉彎、再轉彎，讓人輕鬆吸收，捧腹大笑，出了戲院後，卻感覺有綿長的哀傷。
創作是提出一個疑問，然後不一定要擊破它
詢問導演，電影創作者發想劇本，通常是先有概念才有劇情，還是從劇情延伸概念？
「很多人會以為創作劇本時應該『概念』先行，但很多時候卻正好相反」，談及《鬼才之道》的創作歷程，徐漢強坦言：「我在想一個 Idea 的時候，通常不會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起因多半是某個情感被觸動，但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只能從一些好玩的設定開始。」
例如，即將被時代淘汰的過時女鬼，以及一個存在感超級低、沒有任何才華的年輕女鬼，至於為什麼這麼寫，徐漢強坦白承認：「一開始我是真的不知道，只覺得那些恐怖片裡的女鬼，要不斷排練、神出鬼沒，即便觀眾沒有被嚇到，還是要洋裝淡定繼續嚇人，真的很辛苦。有種即便知道終究徒勞無功，但還是好努力。看著她們手法土炮又拙劣，卻沒有放棄，頓時，就覺得很悲傷吧。」劇本創作歷時約一年，一切仍在混沌之中，因為找不到方向而停滯不前，徐漢強於是向監製提出計畫暫緩，「我需要先搞清自己為什麼想要說這樣的一個故事。」
經過一段時間的挖掘和探索，徐漢強自我剖析，發現自己對於「鬼」的惻隱之心源於自我的投射，「我發現我會流淚，是因為覺得那些鬼很可憐，以及我發現⋯⋯」，徐漢強頓了一會，「我就是那個鬼。」
2019 年，改編自知名遊戲 IP 的電影《返校》上映，立即帶來極大的市場迴響，成為該年度最暢銷的電影之一。同年，徐漢強以新導演之姿，取得當年度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最佳改編劇本和最佳視覺效果等五大獎項殊榮。「拿到獎的瞬間，我以為會因此覺得這一切都值得了，但其實沒有」，比起獲獎的歡天喜地，徐漢強反被巨大的空虛與恐慌籠罩，對於一切感受的失衡使他頓失所向，「我開始問自己，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性格內斂且高敏，使得徐漢強在處理關係時，格外小心翼翼。很長一段時間，比起為了自己而創作，徐漢強認為更貼切的形容會是「為了滿足觀眾的期待」；而所謂觀眾，早就不僅止於觀影者，甚至包括生命各個階段中的每一個「他人」，如同在電影中，無所不用其極只求嚇人的女鬼——徐漢強這隻「鬼」，同樣也活在自己的地獄，為追求他人認可而努力不懈，即便手段拙劣，卻因難以跳脫他人視線，而洋裝淡定、不斷討好，在過程之中逐漸迷失自己。
「尤其在現在這個世代，好像沒有被看見，你這個人彷彿就不存在」，然而如何被看見，誰的意見是好、是對？始終沒有標準答案。
一如，《返校》這部電影在開拍之前便承載著多方期待，有人點名它是一部白色恐怖歷史大片，有人許願它是台灣版的惡靈古堡，有人期許電影能夠高度還原或者超越遊戲本身，「甚至有人說，希望《返校》裡面有深厚的情感，同時又要恐怖嚇人。很多元素甚至很難有交集，我該如何滿足這麼多不同取向的期待？」
即便是自小習慣於服務他人的徐漢強，這回也踢到鐵板了。「當『滿足別人期待』被無限上綱之後，是會失控的」，徐漢強失控了，在身心累垮之餘，隔絕了一切外在成就，面對正評感到一事無成，面對負評則不斷內耗，在一陣低潮後的谷底反彈，才有了《鬼才之道》這部作品。
要能感動人的，首先得感動自己
很多人說，《鬼才之道》是導演徐漢強總結前半生的自傳式作品，其中更多的是對於生命存在本質的叩問，以及「我究竟是誰」的追尋。徐漢強表示，與其說自己透過這個故事總結了什麼樣的答案，不如說是為生命開了一個縫，「開始能夠不以滿足別人為己志，不透過別人的認可來定義自己，可以更放心地做我自己。」
帶著疑惑創作是常態嗎？徐漢強分享，「對我來說，創作的核心主題，必須要是一個你回答不出來的問題」，反之，如果這個問題太容易就能回答，那顯然沒有必要花兩個小時的片長老生常談。
徐漢強創作及觀影理念一致，「無聊」是他最大的忌諱，創作與解答自身的疑問作為一段旅程，它可以是一個階段性的答覆，而非一個恆久不變的真理，「作為創作者，我們會知道這個故事大概會收在什麼地方，但那個『收』也不代表我已經把這件事情想通了，可能只是反應了我此刻相信什麼，或不相信什麼。」
在《鬼才之道》之前，徐漢強很少看自己的作品，因為多少會因為片中台詞、情節、手法的不成熟感到彆扭，然而這次卻不同了。如同在拍攝現場數度掉淚，觀影過程直至現在也是無淚不歡，徐漢強說，整段歷程彷彿為自己做了一次完整的心理諮商，他在角色裡頭看見自己，好幾次滿懷激動地坐在導演 Monitor前與演員一起哭泣。
「作品是騙不了人的」，徐漢強說，創作人最可貴的是對自己誠實，感動自己才有機會感動觀眾，「我跟編劇蔡坤霖討論的過程，就是不斷地互戳傷疤，一起痛得半死，不是我哭，就是他哭」，徐漢強說，一名導演絕對有辦法透過技術營造哭點，但是那些倚靠外力極力掩蓋的虛假仍會存在，因此無論是導演抑或是編劇，只有將內心深處最誠實的情緒死命地撬開來，將觸動自己的部分當作故事的核心，才有辦法把故事講得好聽、動人，且充滿生命力。
重重的話，要輕輕地說
《鬼才之道》劇末，由王淨飾演的「同學」對劇中姪女輕輕吐出全劇最賺人熱淚的台詞，在電影播出後，引來許多討論。有人說，結尾太過煽情，話說得太白，應再多留點餘韻。
「當我想到要用這句話作為全劇最後的台詞，我自己很難過，卻不知這股難過從何而來，但我很篤定要這麼收了」，經過與編劇的數次討論，也接收到來自各方的訊息，有人覺得太過煽情，有人堅持不夠煽情，來來回回僵持不下，最終徐漢強決定不再妥協，維持原案，這彷彿是他開始做自己的第一步，「我知道自己終究沒有辦法滿足所有人，但我會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電影的最後，只有幕後人員才知道的是：飾演「同學」王淨看著自己兒時的照片完成最後的表演，如同導演所願，說出了在一個人生命中的重要時刻、總是希望有人能對我們說出的那一句臺詞——「這輩子，你不用成為一個很特別的孩子，沒關係的。」
也許只有徐漢強本人知道，這輩子，我們能對自己說出的每一句溫柔的話，都並不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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