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玲的作品柔軟而堅實，「它讓人回到兒時的純真，無條件地被包容接住。」看著她的創作，會自然聯想到家中的玻璃花瓶或掛畫，那些熟悉的形態，卻在觸摸的瞬間展現不同的質感與溫度——這是最柔軟的雕塑，卻蘊藏著堅定的力量。耐人尋味的是，這些充滿「法式感」的作品，實際上滿載著台灣的風土與故事，正悄然隨著展出之旅，漂流至世界各地。
李佳玲
李佳玲畢業於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織品碩士，她的創作常以纖維雕塑、軟性素材作為媒介，探討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關係。2019 年入圍義大利纖維藝術獎，英國當代纖維藝術雜誌《Embriodery》評論：「以新興創作者之姿，挑戰纖品創作框架，塑造獨具魅力的當代思維與美感」。2020 年，李佳玲以其代表作品「Pieces of Jade 小佳碧玉」為名，於台北成立織品工作室，持續與各品牌合作開發服裝與生活家飾等系列商品，作品展出於英國、日本、荷蘭、義大利等國家。
運用絎縫工藝（Quilt）創造出獨特的軟雕塑，玩轉了傳統認知上對於雕塑的形式，這是李佳玲經過無數次對於生活的體悟思考以及試驗所誕生出的作品。從實踐大學工業設計系開始，李佳玲展開了他對於媒材不同應用的想像可能，卻如同多數人在求學階段的迷惘一般，「什麼才是我最想探尋的？」彼時，李佳玲對織品與布料完全沒有任何想像，但是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創作的靈感在於不期而遇
在工業設計系的背景之下，李佳玲接觸了眾多媒材，「唯獨『布料』隸屬於服裝領域，這開啟了我對織品的好奇心。」帶著工業設計的跨域思考，李佳玲選擇到英國皇家藝術學院修習，期間開啟了她新的織品創作思考歷程和方式，以及重新思考織品的定義。李佳玲坦言，「透過學習過程，我發現，其實我並非在做一個轉換。在織品的本質脈絡下，它與語言一樣有相同的屬性。」怎麼說？她接續解釋，「自小大到學習的語言是屬於我的、屬於每個人的，正如織品也是我所熟知的事情，但我開始想像：有沒有可能我能透過不變的媒材，去訴說一個全新的故事。」
修習完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學程，李佳玲決心回台，給自己一道任務——到更多不同地方看看、接觸更多不同的人。她參與了田調、展覽或是企劃工作，這除了迸發更多她在創作上的想像之外，更重要的事情是，這開啟了李佳玲對於台灣在地更深的連結。某回，李佳玲拜訪了位於新竹的玉鐲工坊，發現那些無法被做成成品的、有著裂痕小碎片被丟棄於一旁，她拾起這些小碎片，一一收進一卡皮箱內，用自己的雙手繼續為其創作。
到不同地方吸收更多的養分、獲得一些新工具，滋養了自己，但最美的事情是帶著這些滋養灌溉自己生長的土地。2020 年，李佳玲延伸在玉鐲工坊的經驗，以其代表作品「Pieces of Jade 小佳碧玉」為名，在台北成立了織品工作室，結合新媒材運用，持續發表雕塑、服裝、裝置等作品與合作。這些都沒在預期之中，李佳玲笑言，「很多時候我們都想在當下即刻找到人生解答，但答案總是醞釀的、不期而遇的。」於台北內湖，李佳玲闢了一處小角落，最柔軟的雕塑，就從這裡一針一線成形。
柔軟的織物像是一片濾色鏡
當我們提到雕塑時，腦裡映出的總是玻璃、陶瓷等堅硬的材質，可李佳玲卻以「柔軟的織品」作為雕塑的基礎說故事。李佳玲認為，柔軟是一種瞬間即逝、不留痕跡的觸感，但在相處過程中，可能會不經意地留下深刻的動容瞬間，「過去石雕、木雕常見於生活紀錄使用，能夠保存很久，但我認為織品其實也具有同樣的本質——能將我所見到的事物注入作品當中。」
她將織物視為一片濾色鏡，透過自己的眼睛，讓世間的人事物回歸到柔軟且質樸的本質，李佳玲坦言，「不論是石雕或木雕，保存時間都能很長久，但布料卻是所有材料當中消逝速度最快的。」可她並未想抓住永恆、永遠的這條繩索，反而認為，也許大家與作品僅相見那麼一下下、也許作品的終點是逝去，「但我們只要記得當下、記得曾經存在過，那便是最觸動人心的記憶。」
聊著軟雕塑的技藝練成，李佳玲終歸於「加法設計」四個字，「如果石雕、木雕是減法上的『刻鑄』，那麼軟雕塑就是一種『加法』，在布料上加上車線去創造出雕塑的效果。」她也提到，創作中最困難的就是找布料這件事情，同一塊布料也許今天有，明天就斷貨，因此每件作品的用料是如此珍稀，要接受「變」的可能。李佳玲打趣的說，大家看織品都覺得它是如此柔軟，但其實織品非常有自己的個性，「其柔軟的特性使得創作上更難掌握它要生長的形狀，回想起來，卻是我覺得最有趣也最有挑戰的地方。」
將台灣的風土記憶織入創作裡
軟雕塑創作首次亮相於 2023 年底，在朋友私人空間展出受到鼓勵後，李佳玲帶著作品飄洋過海，陸續航經日本、米蘭等國，2024 則在台北複合式藝文空間「朋丁」舉辦了自己的全新個展《柔軟痕跡 Traces of Softness》，帶來兩個作品系列〈石頭的低語〉與〈軟花瓶〉，可視為是一場與台灣觀者們的初回柔軟擁抱。
「我一直對古物懷有濃厚的興趣，因為當我們回顧歷史，看到過去的人喜歡什麼、做什麼事，會發現其實跨越數百年，人們的偏好與行為仍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李佳玲的作品〈軟花瓶〉，正是從這樣的觀察出發，靈感來自1998年「黑石號」的沈船打撈事件：當年印尼漁民在沿海發現了一艘來自唐代、航向阿拉伯世界的中國貿易船。透過這段跨越東西方的歷史，她將古老瓷器的色彩與當代藝術結合，打造出一個柔軟且穿梭時空的藝術世界。
「當時中國已經展開了國際貿易，瓷器與絲綢透過船運，源源不斷地輸往西方世界。」李佳玲描述，當時工匠們依賴想像，透過筆觸描繪出他們心中的異域文化與圖騰。她將這份意念融入〈軟花瓶〉之中，透過每件作品與自己對話，試圖在雕塑的花瓶上表達與外界溝通與理解的心意，讓它們在現代的語境中延續著跨文化的精神。
另一系列作品《石頭的低語》則從消逝的織品中找到靈感，以「蝴蝶蘭」這段故事訴說人類與自然之間微妙的關係。她選擇以1879年首次在蘭嶼被採集的白花蝴蝶蘭（The white Phalaenopsis）為題，這種花在短短數年間因人類的過度採集而滅絕於當地，只留下了蘭嶼的名字。為此，她以拼布、網版印刷、手工刺繡等技法，細膩呈現出這段人類對自然無盡迷戀，卻最終導致自然消逝的故事。
在溫柔之外，還想長出更多形狀
我們約訪李佳玲的那日，正值她於朋丁的展覽《柔軟痕跡 Traces of Softness》剛落幕，而她也將啟程參加巴黎設計週。當問到她如何看待不同展覽空間對作品的影響，她沉思片刻，然後說，更有趣的是空間如何協助作品與觀者對話。「目的或許不在於讓每個人仔細端詳作品，即便只是有人從對街遙望，或是在喝咖啡時不經意地欣賞到展覽，都是一種很好的互動。」李佳玲這樣說道，「重要的是，這些作品在不同的時刻為不同的人帶來了什麼樣的感受。」
聊到創作的本質，我們好奇地問她是如何看待自己。她笑著分享了一道有趣的心理測驗，「我無意識中選了浣熊來代表自己的『樣貌』。也許這就像我作品想要傳遞的那種『親切而溫柔』的感覺吧。」在李佳玲看來，軟雕塑不僅是創作形式，更是她與自己對話的一種方式。「軟雕塑能讓人回到一種像幼童般的狀態，讓人感受到包容與接納，彷彿無條件地被世界承接著。」她解釋說，柔軟與堅硬看似對立，實則密不可分。軟雕塑雖柔卻不脆弱，能隨形而變，就像人的性格般，在脆弱時仍有力量回應生活中的起伏。
李佳玲的作品給人一種溫柔的質感，但她也談到未來的創作想法，「希望有一天能跳脫這些既定的框架，嘗試更多奔放的色彩與形式。」她相信，織品或許終有消逝的一天，但透過作品所引發的影響，將如漣漪般向外擴散，成為無數人記憶中的柔軟痕跡，篆刻於腦海裡，永不消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