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4/12 BEST100 特刊|未來將留給觸動人心的
凌晨三、四點,夜幕仍是一層濃厚的黑,楊双子一如往常準備就寢。手機突然一陣歡騰,冒出好多訊息:「《臺灣漫遊錄》入圍 2024 年美國國家圖書獎!」她懵懵懂懂,還不懂獎的重量,「好像很厲害耶?」不多想便平靜入睡。
隔了一陣子她才意會過來,國家圖書獎是美國文學界的最高榮譽之一,《臺灣漫遊錄》是該年唯一的亞洲作品,楊双子更成為了臺灣首位上榜的作家,闖進前五強。
採訪這天,楊双子正準備十一月中前往美國的行程,即將在紐約受獎與朗讀作品,還受到許多書店的邀訪。日程繁忙,但聊起文學創作與臺灣意識,她仍是雙眼發光,忍不住細數脈絡。
百合創作,能建立更多女性主體性
《臺灣漫遊錄》是一部虛構小說,寫日治時代昭和13年(西元 1938年),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受邀來臺,與臺灣大家族庶出的通譯王千鶴,共同遊歷臺灣的旅程。兩位女子相識於婚姻之前,同樣對自由獨立擁有渴望,漸漸滋養出女性情誼,卻又因文化差異、國族階級,始終無法跨越鴻溝。
以女性情誼為主題的書寫,被稱為「百合文學」,也是楊双子一路以來深耕的創作領域。
回想被百合文化打動的歷程,從小時候初接觸漫畫開始。「我的父母在很年輕時就生下我與雙胞胎妹妹,爸爸工廠裡的見習生和學徒們,喜歡看強調陽剛氣概的男性向漫畫,像是格鬥打架、運動競技。」工廠阿弟仔們看得過癮,但是早慧的楊双子很快就察覺,裡頭有著嚴重的性別歧視,「女性角色幾乎都被視為獎品,或是淪為工具般的存在。」
陸續又接觸到少女漫畫,故事多數聚焦女主角的戀愛;國中時發現男男戀愛的 BL 漫畫,覺得這世上終於有性別權力平等的關係了,「但深入研究,才發現女性角色是直接被取消的。」
尋尋覓覓認同的故事,直到 2007年,楊双子與妹妹偶然發現中國的網路論壇「百合會論壇」。讀了《魔法少女奈葉》,才發現這樣以女性為主角,描繪女性同性情誼的作品,讓女性不再是附庸於男性故事的獎品,或是只想談好一場戀愛,而是有更多自我夢想、困頓掙扎,鮮明而立體的生命。
百合創作,讓她們欲罷不能,「《天才麻將少女》講一群少女要參加全國麻將大賽,你看一桌 4 個人,如果打個 20 回,你就要創造出 80 個女性角色,每個角色的特色變得很重要,我們一口氣就多了好多不一樣的女性範本,就像我們可以在《灌籃高手》中看到很多男性角色!」楊双子用手指算起數學,語氣盡是興奮。「百合創作,可以幫助女性建立更多主體性!」
臺灣就是複雜又衝突
尋得認同的故事形式,像發現新大陸,楊双子與妹妹決定創作屬於臺灣的百合小說,姊姊若慈主力創作,妹妹若暉做歷史考據,兩人取了共同筆名「楊双子」。
選定日治時期的臺灣為舞台,但有別於常見以戰爭、民族主義為主的書寫,反而著墨許多繁華與安定的日常樣貌。這樣的創作,一度讓楊双子被罵「皇民」,反對者問:妳是不是想重回日本爸爸的懷抱?黃金時代為何非寫不可?「我想呈現殖民地的複雜性,被壓迫是一種事實,變得現代化與繁華也是一種事實,臺灣土地就是疊加了很多衝突、精神混亂,但是我們就要接納它。」
楊双子曾聽一位編輯前輩說:「我們這個世代的作家,都有自己的歷史作業。」特別在 2014 年太陽花學運後,社會意識到:如果我們希望與中國做出區別,那好好認識臺灣這塊土地,就變得很重要。
於是楊双子用很細緻的筆刻畫那個黃金時代,當時的人吃什麼、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對於時間的觀念是什麼、過著哪些節慶、對職涯又有哪些選擇?試圖重現庶民日常。「重點不是拆掉曾經仇恨的東西,而是我們今天用什麼樣的視角看待它?」
臺灣女性生活史,她們的切身問題
選擇以女性的心靈世界為切角,楊双子的啟發來自讀臺灣文學研究所時期,讀到日治時期作家楊千鶴的作品,讓她大為震動。
1942 年,楊千鶴在《臺灣文學》雜誌發表小說《花開時節》,描寫當時臺灣女性青春時期的夢想和人生之路。「同時期的楊逵、賴和,都寫受殖民者被壓迫的痛苦,但是她完全沒有提及戰爭,反而寫校園裡的人事物、女性的職涯。」
楊双子接著說:「她並非不知道戰爭與殖民,反而有自覺知道其他人在寫什麼,她選擇彌補缺席的女性書寫,是完全不同的文學策略。」楊千鶴的作品,領著她看見了不同的可能性,在男性、政治中心之外,女性、日常庶民是全新視野。她決定,「我要將臺灣女性的生活史小說化!」
妹妹是最佳盟友,如果她還在
小說家朱宥勳曾為楊双子的作品《花開少女華麗島》寫推薦序,他說日治時期是百合元素的最佳發揮舞台 ,「因為她們面對一樣的歷史困境,在短暫的花開時節前夕,她們都要面臨理想與家族、夢想與婚姻的掙扎。用情誼抵禦外在的困境,進而達成心靈的緊密連結。」許多時候,共同「抵禦外在困境」成為女性情誼的重要連結之一,在《花開時節》中的楊雪泥與松崎早季子;《臺灣漫遊錄》的王千鶴與青山千鶴子都是如此。對楊双子來說,那與她一起抵禦外境的盟友,便是她的雙胞胎妹妹若暉。
不論是小時候一起讀漫畫,發現當中的性別不平等,因有人共感而肯認自己的感覺;或是攜手創作百合小說時,妹妹發揮歷史研究的專業能力,建立了超過 100 頁的龐大資料庫。如果沒有妹妹,小說家楊双子不可能誕生。
如此相知相惜、相依為命的妹妹若暉卻在 2015 年——姊妹倆共創的首部小說《花開時節》書寫到一半時,因癌症而提早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常常在想,如果妹妹還在,臺灣的百合研究一定會再更豐富,她是一名好棒的歷史研究者。」楊双子說高中時,她們曾因對歷史感興趣,一起讀了柏楊版《資治通鑑》。「總共有 72 冊,我讀到第 7 冊就放棄了,但是她竟然花了三年全部看完!」
妹妹離開後,楊双子獨留姊姊一人,繼續寫完《花開時節》。故事結尾在主角接受了降生此世的命運,留下這麼一段訊息:「無論好的壞的,善的惡的,我都來了。所以,用盡全副心神去愛吧,愛著這個殘酷的世界。」她說那是自己對人生的註解,從小她便覺得人生很苦,為什麼人要活著?在妹妹過世後,這感覺更是強烈。
「但是後來我讀到一句話:『人類是被拋進這世界的。』我就接受了,人生就是沒有目的、沒有意義,我們只能試著找到與自己的相處之道。」就像妹妹過世前,曾幽默又平靜地告訴她:「我沒有因為韭菜而留下遺憾喔!」那典故來自姊妹一起讀過的推理小說《陰陽師》。一位得道高僧的鬼魂在作亂,原來是因他身前親手種下的韭菜剛發芽,他卻來不及品嚐那美味,深感遺憾。所以妹妹說,她沒有因為韭菜而遺憾。
沒有遺憾,或許是因為知道姊姊會繼續她的遺志,為臺灣創作更多豐富的百合文學、歷史書寫,楊双子確實一直在這條路上,未曾離開。
因共同的困境而連結,女性情誼是能夠跨越時代、橫跨地域,甚至超出生死的。在這一座島上,繁花才正要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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