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Shopping Design》雜誌 2023／秋季號 FEEL GOOD DESIGN・好有感！今日的體驗設計
這幾年，「體驗經濟」或「體驗設計」接連成為輿論熱議的話題，它們不僅被看作是台灣服務業轉型的⼀條光明進路，也被當成是現代個體⼀⾨全新的⽣活指引——要成為時代浪潮裡的迎頭趕上者，我們得先學會「怎麼、如何體驗」才⾏。
然⽽，什麼是「體驗經濟」或「體驗設計」，社會並沒有妥當的解釋，「體驗」到底是⼀種個⼈化的感受？還是可以普遍化為⼀種集體的潛意識？去看恐怖片電影或者是去搭雲霄⾶⾞，哪⼀種比較像「體驗經濟」、更需要「體驗設計」？
有故事可言的體驗
以個⼈的經驗⽽論，台灣近年比較讓⼈有感的是餐飲服務業的「體驗設計」，從進入餐廳入座後的⼀⼩杯香檳、氣泡酒或暖胃熱湯開始，到⼀道⼀道的菜餚上桌，搭配間⽽有序的 wine pairing，最後以歇後語似的甜點收束⽅才的味覺體驗，作為終曲。
於此，我對「體驗」的理解是：在⼀段時間流逝的過程中，我的⾝體（特別是味覺和嗅覺）經歷了前後好幾段的感官衝擊（這是針對好吃的，如果不好吃的，則是接受了連番的毆擊），我嘗試著要理出它們讓我興奮（或痛苦）的頭緒，說出⼀段有著前因後果的故事，我們也許無法像法國作家普魯斯特那樣，就著⼀杯茶品味⼀⼩塊瑪德蓮蛋糕就可以寫出⼀部七⼤卷的《追憶似⽔年華》⼩說，但確實地，讓我們覺得意猶未盡的食物序列總是可以試著條理出⼀段⾃⼰的故事來，對於詞窮的賓客，餐廳外場訓練有素的侍者會提供⼀套標準的菜餚說法和料理初⼼，來協助食客到臉書和 IG 發⽂，因為說不出故事的⽤餐體驗雖不若「被連番毆擊」來得悲壯，但已經⾜以讓餐廳招牌蒙塵。
但我也時常⾃⼰詰問：這就是我們要講的「體驗設計」嗎？畢竟⼀回⽣、⼆回熟，名廚餐廳所創造出的「體驗」也會變成⼀種公事公辦的⽇常，例如享譽全球的丹麥哥本哈根米其林三星餐廳 Noma，曾經創造出最著名的體驗菜餚「螞蟻上蝦」（Fresh Langoustine），廚師在新鮮的海鳌蝦上配上好幾隻蠕動的⼩⿊螞蟻，起先，驚⼼動魄的食客不免躊躇，⼀咬下去，才知道碎裂的螞蟻⾁⾝滲出了比檸檬還可⼝的酸味，進⽽提出了蝦⾁的甜味。
但當這個故事⼤家都知道了（譬如：Noma 上⼭下海找最具⾵味的螞蟻——從西⾮洲草原到⽇本⾧野），這道名菜就不再是個「體驗」了，⽽要在「體驗經濟」中年復⼀年地乘風破浪也是⼀件疲勞的事，繼本世紀初聲名鵲起的⻄班牙 el Brulli（⾾⽜⽝）於 2011 年宣布歇業之後，Noma 也公告將在 2024 年底閉店轉型；如果「體驗經濟」的創新無法持久、這般消耗，那這是我們應該學習的知識，或「體驗」嗎？
如何在體驗中創造全然的新意？
這幾年在登⼭的世界裡嚐到⼀些難以分說的「甜頭」，⾝體和⼼靈都受到震撼，也在閱讀⽂獻和比對⾃⾝的經驗時得到很多啟發，我發現當我們談論「體驗」時，都優先地被城市裡的經驗與知識⽣產所綑綁了，譬如說我在前⼀段中所提的⽤餐體驗，它們著墨的重點在於讓顧客置⾝於⼀個滿意的室內環境中，繼⽽在味覺和嗅覺（同時佐以視覺）上創造出「⼀個接續⼀個的驚奇」，它們滿⾜了資本主義社會裡「求新的需要」，這無可厚非，但對產品和流程的設計者來說，他要怎麼創造出這個「全然的新（complete newness）」 呢？去考察或仿效別⼈的店、去參照潮流的網⾴或書籍（例如韓國創辦的品牌雜誌《B》）、聘請這⾏業裡創造過流⾏的設計師⋯⋯？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個體驗就不是最新的，也很快地就會被複製，明顯地，當這個世紀初的⻄⽅思潮在論說「⾝體經驗」的時候，它訴求的不是商業與服務流程的設計，它說的其實是⼈的「存有（being）」。
在⼀篇題為〈穿越天氣世界的⾜跡：⾏走、呼吸、知曉〉（Footprints through the weather-world：walking , breathing , knowing）的有趣論⽂裡，英國⼈類學家提姆．英⼽爾德（Tim Ingold） 嘗試為「體驗」提出⼀個更開闊的定義，他不認為現代都市世界有太多值得討論的體驗，真正的體驗都發⽣在與⼤⾃然遭遇的時候，好的「體驗」並非那些讓⼈覺得舒適的經驗，⽽是那些⼈們遭遇與通過之後「會變得較多明智、較少蠻幹」的經驗，因為⼈與⼤⾃然世界相遇，在嘗試著通過「祂」之時，新認識到了⾃然也同時認識到了通過⾃然的⾃⾝，⽽這些在出發之前對主⾓來說都是全然無知的，因此英⼽爾德才說：體驗就是「變得長⾒識 （becoming knowledgeable）」，但這種知識不是課堂上或書本上傳授來的，⽽是⾃⼰的⾝體和⾃然世界霎然交會的認識，「跟著每⼀跨出的步伐呼吸，徒步旅⾏者同時走在空氣中與地⾯上，這趟步⾏，就是思想和知曉的過程。」
在英⼽爾德對「體驗」的設想裡，能產⽣這種正向的事後經驗，通常包含著現代⼈要迴避或閃躲的困難⾯向，例如艱難的地形或暴風雨的天候，但是⼈為了求⽣的需要，他必須以⾝橫渡，也就是在地表的孔穴和氣流的捲動之間，活下來的⼈⾃然就「變得有知識」。這並非說現代⼈⼀直得去冒險犯難不可，但願意把⾃⼰投入⾃然，⽤雙腳去認識⽣命可能幅員的⼈， 他⾃⾝的存有感一定飽滿得多，我個⼈相信：這也是在後現代⽂化學者詹明信（Fredric Jameson） 所說「晚期資本主義」中意義價值空乏的⼈們，意外地在裸⾝於⾃然之中獲得刻骨銘⼼救贖感的原因之⼀。
能改變生命軌道的，才是體驗
有了這樣的體察，我也為在登⼭過程中對台灣⼭屋的負⾯感受找到了理由：台灣⼭屋從設計到製造的⾸要之務在於避難的強固與興建的簡易，⾼度封閉的空間內沾佈著燒菜做飯的油煙，當我們⼀進到⼭屋裡，⼈們不會「變得長⾒識」只會覺得「得忍受」；⽇本阿爾卑斯⼭區的⼭屋有⼈員服務先不說，在歐洲絕⼤部分的⼭屋都有著穿透的窗⼾與明亮的空間，透過中央的火爐聚合著上⼭體驗的⼭友，他們的⼭屋設計是讓⼈看到⼤⾃然裡⼭與雲的動盪，⼈與⼈交換各種新⽣的故事，這些⼭屋⼀樣的堅固，施⼯也許並不簡易，但歐洲⼈把登⼭與⼭屋看成是教育場所，⽽非社會功勳競爭的⼯具或跳板，體驗就全然地不同了。
能改變我們⼀輩⼦⽣命軌道（哪怕是幾公分也好）的，才是「體驗」；因此，也就盡量去遭遇從未經歷過的經驗，從中讓它成為「體驗」；我們應隨時提醒⾃⼰：⼈的⼀⽣內容，不應活得比⼀隻美洲豹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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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偉雄
1961 年生於台中縣豐原鎮，台大圖書館學系、台大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與《數位時代》、《Soul》、 《Gigs》、《短篇小說》等多本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目前專職於文化社會學之研究。
上稿編輯／林品蓁
